这一周,黄雅静的状态糟糕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周一的选题会上,主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雅静,江城旧城改造的跟进报道你负责......”
她机械地点头,笔记本上却无意识地画满了鸡翅木纹路般的曲线。
周三校稿时,她把“市政府”错打成“诗诗烤翅”,惹得校对组的同事直摇头。
最离谱的是周五,小林递来的热美式在她指尖晃了晃,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在采访本上,正好晕开了那页写着“晋升”二字的笔记。
“雅静!”
小林用力敲了敲她的办公桌,指甲油是新涂的樱桃红,
“主编刚才叫你三遍了你都没听见——”
她突然凑近,带着洗发水香气的发丝扫过黄雅静的脸颊,
“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胡说什么!”
黄雅静拍开她的手,却感觉耳根发烫。
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时,发现自己的拇指正反复摩挲着采访本上那个名字,钢笔水晕开的蓝痕像一小片淤青。
那个男人的故事像一根生锈的铁钉,不知何时扎进心里,稍一碰触就泛起隐秘的疼。
黄雅静的人生本该是教科书般的完美范本。
父亲原来是刑警队长,母亲执教三十年带的班级永远年级第一。
她和妹妹黄雅蓉从小在文言文朗诵和钢琴考级中长大,
一个温婉如宣纸上晕开的墨,一个明媚似玻璃糖纸折成的千纸鹤,被街坊们称作“黄家双璧”。
她甚至记得二十岁生日那天,父亲在书房用狼毫笔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送她时,宣纸摩擦檀木镇纸的沙沙声。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就该像楷书一样横平竖直——
直到她在武大樱花大道上拒绝第七个追求者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从未因为任何人加速过。
大三那年分手的场景历历在目。
前男友把Tiffany蓝的戒指盒推过来时,银质餐具碰在骨瓷盘上的声响格外刺耳。
“为什么?他对你那么好?”
闺蜜后来在奶茶店拽着她的手腕追问,
“他连婚房都看好了!”
黄雅静当时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突然想起小时候练书法,父亲总说她的“捺”笔不够力道。
那个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抗拒的不是婚姻,而是那种可以一眼望到八十岁的人生——像一杯恒温37℃的白开水,连吞咽都不需要用力。
直到那个飘着柳絮的下午,她在“诗诗烤翅”昏暗的灯光里,听晋升用被烟熏哑的嗓音说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
后厨飘来的焦香中,她看见男人转动戒指时小指上那道陈年的刀伤,忽然觉得胸口像被炭火烤过的铁钳狠狠夹了一下。
那种灼热的钝痛,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黄雅静的思绪回到现实,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划开手机相册——那天采访时偷拍的晋升侧影。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头拿桌子上的鸡翅,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却遮不住下颌那道浅浅的疤。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
手机突然震动,她手一抖,差点摔了手机。
会是他吗?
这几天,每次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的心都会悬到嗓子眼,又重重摔回谷底。
可这一次——
“黄小姐,打扰你了,我明天想约你谈点事情,你明天有空吗?”
她的呼吸凝滞了。
屏幕上的字像被放大了十倍,每一个笔画都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膝盖撞到床头柜也顾不上疼,手指飞快地敲着回复:
“好啊,我明天有空!”
发出去才发觉自己回复得太快,显得太急切。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又补了一句:“在什么地方?”
“南蒲路中天百货四层,‘遇见’西餐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江城最有名的情侣餐厅。
玻璃窗映出她通红的脸,她一头栽进枕头里,小腿胡乱踢蹬了两下。
“黄雅静!你冷静点!”
可怎么冷静?
她翻身抓起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一句:
“明天见,不见不散。”
发完这条消息,她整个人蜷进被子里,却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沙沙作响。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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