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2年平安夜大雪纷飞的夜晚。
“高胖子”记得很清楚,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时,他正在麻将馆输掉最后两百块钱。
电话那头“康少爷”的声音异常嘶哑:“开你的桑塔纳车来西郊化肥厂后边的平房,马上。”
当他踹开那间摇摇欲坠的平房门时,浓重阴气味扑面而来。
李康瘫坐在墙角,穿着厚厚的军大衣。
地上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是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孩,脖颈处触目惊心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紫。
“你他妈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康突然扑过来抓住他衣领,瞳孔缩得针尖般大小:
“少他妈废话!帮我处理干净,给你三万现金。”
说着从脚边扔过来个鼓鼓的公文包,拉链缝隙里露出粉红色的钞票边角。
他们找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来装尸体时,“高胖子”的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结。
李康边系绳子边神经质地念叨:
“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否则咱俩都得死...”
汗水混着女孩发丝间的血迹,在真皮座椅上蹭出诡异的图案。
烂尾楼的地下室像张开的巨口。他们打着手电筒往下走时,混凝土碎块在脚下发出脆响。
在地下三层最深处的房间角落里,“高胖子”机械地挥着铁锹,每一铲土落下,两人的心都揪到嗓子眼里。
直到几天后,他在小旅馆的电视里看到“东北饺子馆杀人案”的新闻。
镜头扫过柜台后死者老板凝固的血迹,突然切到老板失踪女儿的一张照片——正是那晚女孩苍白的面容。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屏幕上的女记者还在播报:
“店主女儿钱诗至今下落不明......”
这十几年来,每个下雪夜他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个地下室。
直到上周三,一个穿考究西装的男人敲开他母亲在棚户区的家门。
律师公文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叠百元大钞,在破旧的餐桌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律师劝母亲打电话让他回来自首,
“现在回来,你母亲晚年就有保障。这次有个爱心的慈善家给二十万安家费。”
律师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错过这次机会...”
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钞票时,高胖子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心底早就等着这一天。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南湖附近,三辆警车和两辆救护车碾过杂草丛生的土路,停在那片烂尾楼前。
十二年过去了,这片建筑废墟依然保持着当初被抛弃时的模样——
裸露的钢筋像枯骨般支棱着,水泥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据档案记载,开发商当年借了“黑龙帮”的高利贷,在某个雨夜人间蒸发,只留下这片混凝土的坟场。
“高胖子”戴着手铐走在最前面,皮鞋踩碎地上的玻璃渣,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地下室,”他声音干涩,“最里面的承重柱下面。”
地下三层的车库,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郑毅盯着挖掘队一铲一铲刨开潮湿的泥土,某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土坑的加深而愈发强烈。
当铁锹突然传来“咚”的闷响时,他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个沾满泥浆的巨型行李箱,拉链早已锈蚀断裂。
箱盖掀开的瞬间,法医的口罩明显起伏了一下——
里面蜷缩着一具森白的骸骨,唯有几片尚未完全腐烂的羽绒服里的鸭绒,像枯萎的花瓣黏在骨架上。
五天后,法医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鉴定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刻:
“死亡时间2002年12月24日......衣物纤维与失踪人口档案相符......骸骨DNA与钱大国99.99%匹配......”
郑毅的钢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团墨渍。
郑毅摸出手机,光标在晋升的号码上方颤抖。
这个曾经救过他的命,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帮他找到无数逃犯的朋友,此刻却成了他最不知如何面对的对象。
周六正午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客厅,黄雅静第一百零一次被妹妹拽着袖子摇晃:
“姐~你就再给晋哥哥打个电话嘛!”
黄娅蓉眼巴巴地望着姐姐,手里还举着写满“鸡翅”两个字的便签纸,下面画了二十个夸张的感叹号。
“知道了知道了,小馋猫。”
黄雅静无奈地划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上周妹妹偷拍晋升烤鸡翅的背影照。
几个月前,当全家听完晋升和钱诗的故事,这个初三小丫头哭湿了三包纸巾,现在俨然成了“诗诗烤翅店”的头号代言人——
她书包侧袋永远插着那家店的会员卡,课桌里还藏着晋升送她的金色烤签。
厨房飘来红烧鲤鱼的酱香,母亲正往蒸锅里码最后一道梅菜扣肉。
晋升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时,餐桌已经摆成了满汉全席——父亲甚至把那瓶珍藏五年的茅台都拿了出来。
“干爸干妈,这是新研制的蜜汁口味鸡翅。”
晋升笑着放下保温箱,二十串鸡翅整齐码在锡纸上,琥珀色的酱汁还冒着热气。
旁边东北大拌菜的玻璃碗里,嫩黄的拉皮和翠绿的黄瓜丝纠缠在一起,淋着亮晶晶的辣椒油。
酒过三巡,父亲黄跃进突然放下酒杯:
“晋升啊,你最近......”话没说完就被黄雅静截住:
“爸!晋哥在考察智能家居项目啦,我帮他做市场调研呢!”
她偷偷踩了晋升一脚,后者差点被一粒花生米呛到。
小妹突然站起来,举着啃了一半的鸡翅骨头,小脸绷得严肃:
“大哥哥,我数学可好了!帮你算成本利润!”
这时,全家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如何面对,曾一起走过的日子......”
刘德华沧桑的嗓音从晋升口袋里传出。
这首《一起走过的日子》已经当了十几年手机铃声——
那是当初俩人谈恋爱时,他和钱诗挤在音像店试听耳机里,同时哼出的旋律。
当屏幕上跳出“郑毅”“两个字时,晋升的筷子”啪嗒“掉在醋碟里。
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
“晋升,钱诗有消息了。你......现在来刑警队一趟。”
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餐厅突然安静得可怕。
晋升感到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气管,耳边嗡嗡作响。
“诗诗...出什么事了?”
晋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得到含糊的答复后,他机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我得先走......”
这句话飘在空气里,人已经晃到了玄关。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黄雅静撞翻了汤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