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4日,平安夜。
监狱的探照灯在夜色中划出惨白的轨迹,刺破飘雪的黑暗。
细碎的雪花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坠落的星辰。
晋升站在铁窗前,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成霜,又被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抹开,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今天,他收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家里的小黑猫“招财”病死了。
那只总爱蜷在他膝盖上打呼噜的小家伙,会在深夜用湿润的鼻尖蹭他的手指,会在清晨用毛茸茸的脑袋把他拱醒。
它终究没等到他出狱的那天。
另一个是黄雅静在医院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晚上十点整,六斤七两,哭声特别响亮——郑毅在电话里这么告诉他。
雪花扑簌簌地撞在窗上,晋升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抱着“招财”站在南湖边那座烂尾楼前,
“招财”在他怀里反常地挣扎,最后竟挣脱出去,像一道黑色闪电窜进地下车库的三层,停在那扇锈蚀的铁门前,用爪子疯狂抓挠着门板——
最后把他带进屋里,诗诗被埋的地方。
后来他总做同一个梦:诗诗穿着白裙子站在自拍馆的小屋里,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她身上。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只小黑猫,蔚蓝色的瞳孔静静望着他,眼里盛满他读不懂的情绪。
“原来......它就是......当年它就是在提醒自己.....地下......”
晋升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泪水砸在水泥窗台,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想起“招财”总爱在他写字时趴在稿纸上,用尾巴扫过他的笔尖;
想起它会把毛线团滚到他脚边,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想起它临死前可能还蹲在门口,竖着耳朵等待熟悉的脚步声——
就像诗诗当年撑着伞,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他一样。
泪水模糊了视线,铁窗外的飞雪渐渐化作那年冬天的雨。
他颤抖的嘴唇碰触到铁栏杆的咸腥,嘴里喃喃道:
“我真是......头蠢猪......让自己差过了这么多年,原来它就是......”
2021年5月1日,上午10点。
监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一本厚重的书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
晋升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脸上。
那温度烫得他眼眶发热,让他想起那年夏天诗诗递来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也是这样滚烫。
不远处,郑毅倚着警车向他招手,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他有些眩晕。
这个曾经亲手给他戴上手铐的男人,此刻正朝他露出久违的笑容。
“兄弟,上车!”
郑毅接过他简单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叠泛黄的信件。
他用力拍了拍晋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生疼,
“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你老婆和闺女。”
他咧嘴一笑,露出熟悉的痞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这些年来的风霜,
“顺便说一句,我现在可是你闺女的干爹呢。这五年,我可没少替你尽父亲的责任。”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晋升把脸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街角的奶茶店换了招牌,曾经的空地盖起了购物中心,行道树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
郑毅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像是在等待什么惊喜。
“遇见”情人西餐厅还是老样子,连门口的风铃都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带着草莓洗发水的香甜气息。
“爸爸!我终于见到你了!”
清脆的童声让晋升瞬间红了眼眶。
他蹲下身,颤抖着双手抱起这个柔软的小生命,疯狂地亲吻着她带着奶香的脸蛋。
女儿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跳跃。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感觉到黄雅静温暖的手臂环抱住他们,她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哭腔:
“老公,今天是我们一家团圆的日子,应该高兴点才是。”
她比以前丰腴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明亮如初。
五岁的女儿晋诗雅突然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小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爸爸,乖,不哭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神秘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现在,我们对一下暗号吧:
「前世与今生,」下一句是什么?”
晋升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这是他和诗诗之间当年定下的秘密暗语,从未告诉过第三个人。
他颤抖着右手捧起女儿的小脸,仔细端详——那眉眼间的神韵,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简直和诗诗上高中时一模一样。
只是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多了一道鲜艳的红色“胎记”,形状像极了一片飘落的枫叶,和那年秋天诗诗别在发间的枫叶发卡如出一辙。
「相思...换白首......」
晋升哽咽着说出下半句暗语,泪水滴落在女儿衣领上。
女儿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小手擦去他的眼泪,掌心温暖得不可思议:
“答对啦!爸爸不哭,这辈子我们再也不分开啦。”
黄雅静用手揪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装着生气的模样说道:
“你和爸爸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她的目光在父女俩之间来回游移,带着温柔的困惑。
女儿回头一个甜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妈妈,这是我和爸爸之间的小秘密。”
晋升左手抱着女儿,右手搂着黄雅静,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回道:
“宝贝,有了你和妈妈,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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