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钱诗,出生在黑龙江的佳木斯。我是跟着爸爸长大的孩子。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妈妈。
每次我问爸爸:“妈妈呢?她在哪儿?”
他总是低下头,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
“是爸爸对不起她……妈妈生病去世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的。
我心疼他,后来就再也不敢问了。
虽然没有妈妈,但爸爸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小时候我想帮他干活,他每次看见都会拦着我:
“诗诗还小,不用干活。你只管好好学习,每天开开心心的,爸爸就知足了。”
他只是炭厂的一名普通工人,收入不高,家里也不宽裕。
可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他总会第一个想到我。
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却从不觉得苦。
初中毕业后,爸爸带我投奔了在江城的姑姑。
在姑姑的帮忙下,我进了江城的东方高中。
高一那年五一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学校附近的池塘边玩,手里拿着练习用的长号号嘴,一不小心脱了手,号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咕咚”一声沉进了水里。
我站在岸边,整个人都傻了。
爸爸闻讯赶来,我们俩对着那片池塘干着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走了过来。他问清楚情况后,二话不说脱掉外套,纵身跳进了池塘。
四月的水还是有点凉。他在水里潜了整整四十分钟,终于把那个小小的号嘴捞了上来。
上岸的时候,他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我和爸爸连声道谢,爸爸掏出五十块钱想塞给他,算是谢礼。
他却摆摆手,转头看向我,把钱轻轻塞回我手里,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两天后,我在学校对面又见到了他。
爸爸在那开了家东北饺子馆,他推门进来,我们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那天我才知道,他叫晋升,也在东方高中读书。
后来,我们恋爱了。
他是那种最纯粹的男孩——喜欢一个人,就会倾尽所有对她好。
为了我,他跟学校里的小混混打过架;为了我,他可以豁出命去保护。
我们在一起两年,那两年里,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高三那年,我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以为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可他没有来祝贺我,而是来找我,说要分手。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他不回答。我求他不要走,他只是摇头,说:“就这样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那是十八岁的夏天,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我生日那天。
我站在门口跟闺蜜的男友在聊天,等闺蜜过来一起过生日,不一会,却看见晋升从饺子馆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也黑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才抬起头来。
我们对视的那几秒,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追了上去,我们在咖啡馆里聊天,我才知道,当年他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为了给妈妈住院看病,他给黑社会的老大当保镖,被爸爸知道后,逼着他跟我分手。
他怕拖累我,才狠心推开我。
我没怪他。因为我一直还爱着他。
就这样,我们和好了。商量着五一结婚,然后一起去北京发展。
命运这东西,大概见不得人太幸福。
结婚前夕,有天晚上他路过一条巷子,看见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女孩。
他冲上去救人,下手重了些,把人打成了重伤。
对方不依不饶。最后判了两年。
我请了长假,没心思工作。到处找律师,托人递材料,想给他减刑。
可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关键证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半年后,平安夜。
我终于下定决心,给高中同学李康打了电话。
这个当年在学校的混混追求过我,晋升还跟他打过架,我实在没办法才去求他。
他爸是市里的领导,我想求他帮忙,看能不能找找关系,让晋升早点出来。
我们约好在饺子馆见面。
晚上十点,我刚走进饺子馆,后脑勺突然一疼,眼前就黑了。
那天晚上,我被塞进一辆出租车上被人掐死,然后装进一个行李箱,埋在一栋烂尾楼的地下三层。
埋我的是两个人,一个高胖子,一个矮瘦子。
然后我见到了「黑白无常」。
他们拿着锁链要带我走,我却拼命不走。我放不下晋升,放不下我爸。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只巨大的黑猫。
它正用舌头舔我。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浑身是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我变成了一只小黑猫崽,窝在烂尾楼角落里。
黑猫是我的新妈妈。
三个月后,我断奶了,也能跳上窗台了。
我告别了猫妈妈,顺着记忆往家走。
家里没人。
我又去饺子馆。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
隔壁卖烟的大叔看了我一眼,冲一只野猫啐了口唾沫,然后对旁边的人说:
“老钱让人杀了,就前几个月的事,听说入室抢劫……”
我蹲在墙角,叫了两天两夜。
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我终于明白——我没有家了。
后来我成了一只流浪猫。
翻过垃圾桶,被小孩追过,被雨淋过,被冬天冻得躲在车底下发抖。
可我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我想起晋升的妈妈,那个话不多、总在厨房里忙活的女人。他进去了,她一个人怎么过?
我找到她家的时候,是在一个早上。
她开门去买菜,看见蹲在门口的我,愣了一下。我冲她叫了一声。
她没理我,关上了门。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还去。第四天,天下着雨,我蹲在她家门口,浑身湿透,抖得像片叶子。
她打开门,看了我很久。
“进来吧。”她说。
我进了门,蹲在暖气片旁边,看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墙上晋升的照片,看着窗外发呆。
我想蹭蹭她的腿,又怕她赶我走。
她不知道我是谁。
全世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是钱诗,是晋升的未婚妻,是我爸的女儿。
可现在,我只是一只黑猫,蹲在角落里,等着一个人回家。
一年多后的一个下午,我在窗台上打盹,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竖起耳朵,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开了。
晋升站在门口。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的一道疤。
他站在那儿,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神空空的,像是不认识这个地方。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从我身边绕了过去。
“妈。”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他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抱住他就哭了。
他站着不动,任她抱着,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在屋里四处看。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蹲在他脚边,拼命仰着头看他,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涌出来,顺着脸淌下去。
我是一只猫,猫也会哭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他没看见。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要找的人,此刻就在他脚边,仰着头,流着泪,看着他。
两个月。
他在家待了两个月。白天发呆,晚上睡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
有时候他会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照片看——
那是我们以前的合照,我还扎着马尾,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跳上沙发,挨着他趴下。他没赶我,也没摸我,只是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有天晚上,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我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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