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那天,他去了南湖边的那片烂尾楼。我也跟着去了。
那片烂尾楼我太熟悉了。我就是在这儿醒来的,变成一只猫崽,被黑猫妈妈舔着脑袋。
地下三层,那个角落,那个行李箱——我的骨头还埋在那儿。
我拼命往地下室的方向跑,又跑回来冲他叫。
“喵——喵——”
我跑下去,又跑上来,再跑下去,再跑上来。
我一直带着他来到那间埋尸地下室。
我叫得嗓子都劈了,他听不懂。
他永远听不懂。
第二天他就走了。
背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妈站在门口,没哭,只是点了点头,说:
“早点回来。”
我蹲在她脚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这一走,就是十年。
我老了。
他妈妈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织毛衣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们俩守着那个空房子,一年一年地等。
春天等,夏天等,秋天等,冬天等。
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我数不清数了多少回。
第十年的夏天,他回来了。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两鬓白了一片。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旧行李袋,看着屋里的一切,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妈。”他喊了一声。
他妈妈这次没哭,只是笑了笑,说: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他在家待了几天,然后在东方高中对面租了个门面。
那是我爸当年开饺子馆的地方。
他把那间铺子盘了下来,装修了一个多月,挂上了招牌——
“诗诗烤翅店”。
我蹲在对面的电线杆下面,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店名是我的名字,烤翅也是我前世最爱吃的东西。他还记得。
一年后的一天,店里来了个女人。
她背着相机,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说是记者,想采访一下这家店。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着,声音软软的,让人听了很舒服。
她叫黄雅静。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排斥她。
她身上有种味道,让我觉得熟悉,觉得安心,觉得好像在哪里闻过。
她蹲下来摸我的时候,我甚至主动蹭了蹭她的手。
她笑了,说:“这只猫好乖啊。”
后来的事,我是慢慢听说的。
他在查当年的案子。查了很久,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关系,终于找到了凶手。
案子破了。
他也进去了。
他被带走那天,我追出去很远。
他在警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店,看那块“诗诗烤翅店”的招牌,还是在看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事。
然后就是等。
又开始了等。
他妈妈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天天坐在窗前发呆。
我趴在她脚边,陪着她发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越来越老,越来越没力气,连窗台都跳不上去了。
又一个平安夜的夜晚。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
我趴在自己的窝里,眼皮很重,身体很轻。
他妈妈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长长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平安夜,也是下着雪,我推开饺子馆的门,往里走,然后后脑勺一疼。
我想起晋升跳进池塘捞号嘴的样子,上岸时嘴唇冻得发紫,却把钱塞回我手里。
我想起他说分手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哭了一整夜。
我想起他回来那天,站在门口,眼神空空的,在我身上扫过去,没停留。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睁不开了。
恍惚中,我看见一个人推门进来。
很年轻,穿着校服,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他说:“诗诗,走啊,去吃烤翅。”
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又能看清了。
他也年轻了,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他伸出手,等着我。
我把爪子放在他手心里。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黑白无常又飘在我面前。」
这次他们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白无常甚至还笑了笑,语气比上回客气了不少:
“姑娘,上次一别,匆匆数年。这一世可还有遗憾?还不愿意跟我们走吗?”
我愣了一下。
再看眼前这两位,一个白袍,一个黑袍,手里提着锁魂链,却没有往我脖子上套。
我想了想,笑了。
“没了。”我伸出手,递到他们面前,
“此生心愿已了,我跟你们走。”
黑无常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这次倒是挺配合。”
他顿了顿,又说:“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我还没明白他说的“惊喜”是什么意思,他们俩已经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手臂。
没有锁链,没有镣铐,只是轻轻握住,像怕弄疼我似的。
“姑娘闭上眼睛。”他们齐声说,
“我们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身体就飞起来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飞。
像电影里孙悟空翻筋斗云那样,嗖的一下穿进云层里,耳边风声呼呼响,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敢睁眼,只感觉自己在天上转啊转,转得晕乎乎的,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一沉,落地了。
四周很安静,然后——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把我惊得睁开了眼。
这是一间产房。
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血腥味,淡淡的,不刺鼻。
几个护士围着产床忙碌,床上的女人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却在笑。
我看清了那张脸。
好熟悉。
我再仔细一看,愣住了。
是黄雅静。
那个去烤翅店采访晋升的女记者。
那个身上带着让我莫名心安的味道的女人。
“生了,是个女孩。”
一个护士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对旁边的同事说,“好漂亮啊。”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又看看身边的黑白无常。
“这……这是?”
白无常冲我点点头:“去吧,这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黑无常接着说:“我们也该回去复命了。”
我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见他们同时伸出大手,在我背后用力一推——
我的魂体往前一冲,眼前一黑,像是被塞进了一条又窄又暖的通道里。
四周很挤,很软,有规律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年后。
我长大了,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妈妈买的新裙子。
前世的记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每一天醒来,我都记得更清楚一些——
他掌心的温度,他最后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暗号。
五月一号。我妈妈说今天爸爸出狱了,要带我去见他。
餐厅包间的门推开时,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生了白发,身上的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看着他。前世——他是我的未婚夫。
这一世——他成了我爸爸。
当我们对出前世的秘密暗号时,他终于认出了我——
他把我拥进怀里,埋在我肩头哭出声来。
我妈妈在旁边愣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一个刚出狱的男人,抱着刚见面的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只有我们知道。
前世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但我们对彼此的爱一直都在,最后换来这一世的相遇。
前世与今生,爱的轮回;
这一世,我和他终于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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