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运行声和散热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空气里的塑胶味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进了每一个角落,沉甸甸的。屏幕的冷光映在苏禾脸上,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只有镜片后快速移动的眼球,显示出高度集中的思维活动。
三个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流依旧在跳动,但变化的模式已经不同。
西方金位(罗尘):能量流稳定在“疏导”状态,龙魂波动平稳微澜,代表罗尘生命体征的曲线在低位徘徊,但暂时没有恶化迹象。氧气余量警告标志在闪烁。
东方木位(凌风):代表净化进度的绿色指标增长几乎停滞,凌风自身的能量反应进一步衰减,心率出现不规则的波动。毒素指标……没有上升,但也没有下降。处于一种危险的僵持。
南方火位(李魁):地火转化效率曲线正在艰难爬升,但代表李魁生命体征的曲线却在下滑,体温偏高,肌肉电信号显示疲劳值爆表。他在透支。
三条线,都在悬崖边上。
苏禾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锁定在屏幕角落那个水库整体的全息能量模型上。中心点,那个对应着废弃观测井的位置,微弱的能量节点已经清晰成形,并且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从三个阵眼疏导转化而来的、散逸的能量。
像是一个沉睡的器官,得到了点滴养分,开始恢复最基础的代谢。
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西北角。那片能量“凹陷”区域,在脉冲信号消失后,并非真正的平静。被动声呐捕捉到极低频的、持续的震动,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内部齿轮空转,又像是……沉重的金属门扉,因为锈蚀和压力,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被推开,或者被外面更大的力量挤开。
暗影商会想打开那扇“门”?还是想关上它?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开或关,只在乎“门”被扰动时,释放出的某种东西?
信息太少。推测需要依据。
她调出了水库建设时,关于西北角深水区结构的全部存档图纸。那里被标注为原河道礁石区,爆破清理后回填加固,设有多处排水暗涵出口。暗涵……通往水库下游的泄洪道,最终汇入主河道。
一个想法,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脑海。
如果……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被堵塞的“出口”?暗影商会不是想打开它,而是想确保它在某个特定时刻——比如困龙大阵被破除,能量暴走,水压剧变时——被冲开?
冲开之后呢?水库蓄水倾泻?不,水量不足以造成巨大灾难。除非……那暗涵里,或者下游,有他们想要“冲”出来的东西?或者,他们想利用这“冲开”的动静和能量乱流,掩盖别的行动?
苏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她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水库下游的地质结构图,需要暗影商会在那片区域所有已知活动的交叉分析……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罗尘的氧气,凌风的毒,李魁的透支,还有那个正在形成的中心能量节点,都在倒计时。
她必须做出决策。是让三人立刻放弃任务,撤离?还是冒险继续,赌在能量节点稳定、暗涵出口被意外冲开之前,完成对困龙大阵的整体“疏导转化”,从而可能平复一切能量乱流?
撤离,意味着任务失败,阵眼可能被暗影商会或后续滋生的邪物彻底污染或利用,后患无穷。继续,三个人都可能死在水下和厂房里。
赌,还是不赌?
苏禾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罗尘第一次见面时那副贪财又怕死、却总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痞气;闪过凌风清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属于年轻人的执拗和骄傲;闪过李魁粗鲁莽撞背后,那简单直接的忠诚和勇悍。
也闪过父亲笔记最后一页,那潦草的、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计算可保下限,直觉方搏上限。危局之中,信人,有时胜过信数据。”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冻结、压碎。
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了最后的备用方案——一个她早就准备好,但希望永远用不上的紧急协议。协议需要她的最高权限确认,并会向特定加密频道发送一份实时日志副本。副本接收方……是唐夏之前留给她的一个紧急联络码。
“全体注意。”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冰冷,清晰,斩断了所有频道里压抑的呼吸声和杂音。
“任务进入最终阶段。原定‘疏导转化’目标不变,但时限压缩。我重复,时限压缩。”
“罗尘,你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内,尝试引导龙魂残存意志,配合守门令,对中心观测井区域施加温和的‘水压平衡’影响,延缓其能量节点过快成长。不必强求效果,尽力即可,首要保证自身存活至上。”
“凌风,你处净化进度已达最低要求。现放弃继续扩大净化范围。立刻,以你所能调动的全部残余清气,护住心脉与右手经络,准备接应罗尘撤离。你左臂毒素,撤离后处理。”
“李魁,停止地火引导。你已超额完成任务。现在,保存体力,向我报告你的准确位置和移动能力。准备按指示,向机房方向靠拢,与凌风汇合。”
指令一条接一条,没有任何商讨余地。
“最终阶段倒计时,现在开始。十五分钟后,无论结果,执行强制撤离程序。我会在水库东侧堤坝备用点接应。”
说完,她直接切断了三人之间的内部通话频道,只保留自己与每个人的单线联系。
然后,她拿起另一个加密通讯器,按下按键,对准话筒,声音平静无波:
“呼叫‘夜莺’。这里是‘巢穴’。‘清潭’行动进入‘归巢’协议。坐标已发送。日志同步开启。预计接应时间,十五分钟后。如超时未归……按预定方案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三声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表示收到。随后静默。
苏禾放下通讯器,后背完全靠近冰冷的座椅。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然后,缓缓握拳。
窗外,水库的水面,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东方的天际,晨光本该更烈,却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的云。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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