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像冷却的糖浆,糊在口鼻。凌风右手指尖的颤抖已经传到手腕,与贴片最后一丝连接崩断的脆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左肩的冰冷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漫过锁骨,向心口试探。墙角那滩黑水,自刚才射出的细线缩回后,表面就再没动过,黑得瘆人,像一口通往地底的小井。
苏禾“全速撤离”的指令刺破沉寂,带着罕见的急迫,扎进耳膜。
撤离?
凌风看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又看向插在地上、灵光尽失的裂空剑。从这里到水库东堤,要穿过大半片废弃厂区,翻过一道防护网。平时不算什么,现在……他能走多远?
黑水井口,毫无征兆地,咕嘟。
冒出一个气泡,拳头大小,漆黑油亮,缓慢上升,破裂。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腐臭炸开,混着陈年旧书和潮湿木头的气味,直冲脑门。
第二个气泡。第三个。
不是沸腾,是某种东西在下面呼气。
凌风瞳孔缩成针尖。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抓起裂空剑。剑身冰冷死寂,像一块顽铁。他踉跄起身,左腿一软,险些跪倒。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浪头,一阵阵拍打意识的堤岸。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真的完了。)
他咬紧牙关,将剑尖杵地,当成拐杖,一步步挪向机房门口。脚步虚浮,在地面留下湿漉漉的脚印,混着从袖口滴落的、极淡的青黑色污迹。
身后的气泡声密集起来,咕嘟咕嘟,连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交响。甜腻的腐臭浓得化不开,几乎有了重量,压得他呼吸更加困难。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粘稠的“注视”,从背后那口黑水井里爬出来,贴着他的脊背。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右手虎口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裂空剑粗糙的剑柄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是好的,是锚,让他不至于被眩晕和背后的寒意拖入黑暗。视野边缘的黑斑在扩大,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越来越响的气泡声,开始出现细碎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的幻听。
离门口还有三步。
两步。
黑水井的方向,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有什么湿重的东西,彻底脱离了水面。
凌风后颈的汗毛全部倒竖!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右手松开剑柄,手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擦过,火辣辣地疼。身体翻滚,撞在半开的铁门门框上,肩胛骨一阵闷痛。
他就势滚出机房门外,外面是晨光熹微的厂区空地,空气清冷许多,带着铁锈和荒草的味道。
他挣扎着半跪起身,回头。
机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滩黑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完全由流动的、粘稠的漆黑液体构成,没有五官,勉强能分辨出头颅和四肢,正缓缓从墙角“站”起来,身高几乎顶到低矮的天花板。它“站”立的地方,地面留下了一滩正在扩散的、腐蚀性的黑色污迹,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液体构成的“头颅”,转向门口凌风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凌风清晰地感觉到被“锁定”了。那是一种比阴影更加原始、更加污秽的恶意,混合着老鼠的卑劣、尸水的阴毒、还有某种沉淀了不知多久的咒怨。
跑!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凌风左手完全用不上力,就用右手撑地,想要站起来。膝盖发软,第一次没成功。
黑影动了。没有脚步声,它直接“流”了过来,如同泼在地上的浓墨,速度却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地面留下冒着白烟的黑色轨迹,空气中甜腻的腐臭瞬间浓烈十倍!
要追上来了!
凌风眼角瞥见滚落在一旁的裂空剑。剑身依旧黯淡。他猛地伸出右手,不是去抓剑柄,而是屈指,用尽残余的、微乎其微的道力,在剑锷处那个小小的、青城山云纹标记上,狠狠一弹!
叮。
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裂空剑身,猛地爆开最后一片青蒙蒙的光华,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一道薄薄的、弧形的气墙,堪堪挡在机房门口!
黑影“撞”在气墙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前进之势一滞。气墙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撑不了多久。
凌风趁此机会,终于站起,转身,跌跌撞撞朝着苏禾指示的东侧堤坝方向跑去。左臂沉重地托在身侧,冰冷已经蔓延到胸口,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迟缓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腐臭。
身后,气墙破碎的声音传来,如同玻璃碎裂。紧接着,是液体流动的、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快速逼近。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朝着晨光略微明亮一些的东方,朝着可能有同伴接应的方向。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
(罗尘……李魁……你们……可得跑快点啊……)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带着一丝绝望的调侃。然后,他拐过一个生锈的储水罐,将那片甜腻的腐臭和粘腻的流动声,暂时甩在身后。
空旷的厂区里,只有他踉跄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近的、另一种沉闷的、来自水库方向的隆隆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