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灼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地火余烬被强行引导又骤然中断,变得更加狂暴无序。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缝里乱窜,像困在牢笼里的受伤野兽,将空气烤得噼啪作响,视线所及一片扭曲。焦臭味、血腥味、还有地火特有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燥热,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李魁听到“撤离”指令时,正感觉握刀的双臂快要失去知觉。刀柄烫得吓人,掌心传来皮肉焦糊的剧痛,松手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念头。他低吼一声,不是发力,是泄力,将全身残存的、乱窜的阳火猛地从刀身抽离,人也随之向后踉跄退去,一屁股坐倒在滚烫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屁股传来灼痛,他也顾不上了。大口喘气,吸进去的全是火辣辣的空气,刮得喉咙生疼。视线模糊,汗水流进眼睛,刺痛,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跑……往东……堤坝……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词。双手颤抖着,想撑起身。手掌接触地面,又是一阵刺痛——刚才对抗地火,手掌皮肤早已烫伤起泡,现在一碰就破,粘糊糊的。
“操……”他骂了句含糊的脏话,不知道骂谁。咬紧牙关,用相对好一点的右臂肘部撑地,一点点把自己沉重的身躯拱起来。膝盖也在打颤,像是灌了铅。
站起来,晃了晃,勉强稳住。鬼头大刀还插在裂缝边缘,刀身通红,末端甚至有些熔化变形,与暗红的地火光芒纠缠在一起,一时半会儿是拔不出来了。
伙计……对不住……先搁这儿。
他最后看了一眼陪伴多年的老伙计,转身,深一脚浅一脚朝厂房破损的侧门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无数小针在扎脚底板——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神经末梢传来的错乱信号。
侧门外是杂草丛生的空地,晨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眩晕。但水库方向传来的隆隆声越来越响,像是有巨兽在水底翻身,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天空那层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
东边……堤坝……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跑。说是跑,不如说是拖着两条腿在挪动。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后背和手臂的烫伤被汗水一浸,疼得他龇牙咧嘴。呼吸像是破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跑出不到五十米,身后厂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炸药,是地火余烬失去了阳火引导和裂缝的约束,能量失衡,骤然喷发!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火星,从厂房门窗喷涌而出,追着他的后背扑来!
李魁只来得及向前猛扑,狼狈地滚进一丛半人高的枯草里。热浪从头顶掠过,枯草瞬间焦黄卷曲,几颗火星落在背上,烫出几个小泡。他闷哼一声,趴在草里,等那灼热的气浪过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腔全是硫磺和焦糊味。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厂房。
原本就破旧的厂房侧壁,被炸开一个更大的缺口,暗红色的火光在里面明灭,浓烟滚滚而出。他的刀,大概彻底葬在里面了。
可惜了……
这个念头刚起,他眼角余光瞥见厂房那个炸开的缺口边缘,浓烟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火光,也不是飘散的杂物。是更深的、凝实的阴影,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蹲伏的人形轮廓,正透过浓烟和火光,静静地“看”着他这边。
没有杀气,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温度变化。就只是“看”。一种冰冷的、纯粹的观察。
李魁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烫伤的疼痛都被这诡异的注视感压了下去。是影舞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暗影商会的人,一直没走?就在等着他们最狼狈的时候?
他趴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下一把贴身的匕首,短小,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唯一的武器。
缺口边的阴影轮廓,似乎歪了歪“头”,然后,缓缓地,向后退去,融入了厂房内部更深的黑暗与浓烟之中,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却留在了李魁的脊梁骨里,久久不散。
妈的,装神弄鬼……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身子爬起来,不再看厂房方向,用尽剩下的力气,朝着东侧堤坝,跌跌撞撞地继续跑去。脚步比刚才更沉,心也更沉。
水库的隆隆声,似乎在逼近。天空,开始飘下极细的、冰冷的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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