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再是托举的媒介,成了狂暴的囚笼。横向的暗流像无数只无形的巨手,撕扯、揉搓、推搡着罗尘的身体。他像一片被卷入旋涡的落叶,完全失去了自主方向,只能凭着一口气,借着暗流边缘相对薄弱的力量,拼命朝记忆中东侧堤坝的方向挣扎。
氧气面罩的红灯疯狂闪烁,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肺部火辣辣地疼,提醒他余量正在告罄。肩膀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渗出绷带,立刻被冰冷浑浊的水流稀释带走。黑暗,无边的黑暗,头灯的光柱在狂暴的水流中破碎成凌乱的光斑,什么也照不清,只映出翻涌的泥沙和急速掠过的不明碎屑。
耳朵里灌满了水流的轰鸣、暗流撕裂的怪响,还有远处那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隆隆声,分不清是观测井还是西北角那扇“门”。冰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潜水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这个念头是唯一清晰的东西。守门令死死攥在右手,那点温润的暖意成了冰寒刺骨的水域中,唯一的热源和方向锚。他试图调动残余的道力,不是对抗暗流——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像一片羽毛,顺着水势最微弱的缝隙,一点点调整自己翻滚的姿态,确保大致方向没错。
左臂完全帮不上忙,如同一段腐朽的木头拖在身侧。右腿好像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胫骨传来钻心的痛。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血还是这污浊水体本身的味道。
就在他感觉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飘散的时候——
前方,绝对的黑暗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头灯的反光,也不是守门令的微光。是幽幽的、冷冽的蓝绿色光芒,一点,两点,三四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夏夜草丛中突然惊起的萤火虫群,但排列却隐约有着某种规律,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向斜上方延伸的光带。
光带的光芒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和浑浊中,清晰得如同指路的星辰。光芒映照出附近水流的纹理,狂暴似乎在这里减弱了些许。
(那是……什么?)
罗尘心头一震,求生本能压过了疑惑。他拼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条光带的方向调整身体。暗流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偏转、梳理,形成了一条相对平稳的上升水道!
是敖钦残存的龙魂在指引?还是这水库底下,另有玄机?
他无暇细想,肺部灼烧般的痛苦和视野边缘迅速扩大的黑斑,催促着他抓住这唯一的生机。他顺着光带指引的方向,手脚并用——虽然左手和右腿几乎废了——向上方挣扎游去。
光带的光点很奇特,靠近了看,似乎是一种半透明的小鱼发出的生物荧光,鱼身细长,眼睛退化,成群结队,对近在咫尺的罗尘毫无反应,只是遵循着古老的路线巡游。光带两侧,隐约可见粗糙的、人工开凿过的岩石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水藻。
(这好像是……一条废弃的、水下通道?或者……排水涵洞?)
上升。持续上升。
水压逐渐减轻,耳膜的压力变化带来一阵阵胀痛。头灯光柱终于能照亮稍远一点的地方——确实是人工修建的涵洞,直径约两米,圆形,内壁是陈旧的水泥,布满了裂缝和深色的水渍,一些地方有贝壳类生物附着。
光带鱼群到了某个高度,突然集体转向,游进了涵洞壁上一个黑漆漆的、不起眼的侧向裂缝,消失不见。光亮骤减。
但罗尘已经看到了上方——涵洞的尽头,隐约透下灰蒙蒙的、属于外界的天光!还有隐隐约约的、水花拍击的声响!
出口!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身体。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猛蹬洞壁,向上冲去!
就在他脑袋即将冲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珍贵空气的刹那——
下方,涵洞的深处,那被光带鱼群抛弃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了那低沉悠远的钟鸣!
嗡……
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脚下不远!
钟鸣响起的瞬间,罗尘右手紧握的守门令,骤然发烫!不是温暖的烫,是灼烧般的刺痛!同时,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悲怆与禁锢意味的意念洪流,顺着守门令,狠狠冲入他的脑海!
无数破碎画面炸开:怒涛,锁链,官袍,冰冷的祭坛,还有……一扇巨大无比、镶嵌在深邃水底岩壁上的、布满奇异浮雕的青铜巨门!巨门紧闭,门缝中渗出幽蓝的光。门的上方,悬着一口布满铜绿、巨大无比的古钟,钟体无风自动,发出镇压一切的鸣响!
画面一闪即逝。但罗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那扇“门”……那口“钟”……不是暗影商会的东西!它们一直都在那里!比水库古老得多!暗影商会想利用的,是这东西?!
钟鸣余韵未消,下方涵洞深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嘎吱……嘎吱吱……
沉重、缓慢、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什么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巨大门轴,正在某种力量的撬动下,极其艰难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被推开一条缝隙。
幽蓝的光芒,混合着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深海的无边寒意与低语,从下方黑暗中,顺着水流,弥漫上来。
罗尘头皮发麻,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猛地向上一窜!
哗啦!
他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铁锈、泥土和淡淡水腥味的真实世界气息,将他几乎窒息的肺叶填满。他贪婪地大口呼吸,咳嗽,眼前是一片水泥斜坡和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这里似乎是水库边缘某个废弃的排水口或泄洪道出口。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一双有力的、带着灼热体温和粗粝老茧的手,猛地抓住了他潜水服的后领,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拼命往上拽!
“罗小子!你他娘的可算冒头了!”李魁嘶哑的吼声在耳边炸响,带着如释重负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罗尘被拖上水泥斜坡,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伤口剧痛,但活着。
他转过头,看到李魁同样狼狈不堪、浑身烫伤和擦伤的脸,还有旁边,靠坐在斜坡上、脸色青黑、左臂不自然蜷缩、几乎昏迷过去的凌风。
苏禾呢?
他视线急扫,在不远处堤坝更高处,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改装通讯车。车门开着,苏禾就站在车旁,撑着伞,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正越过雨丝,死死地投向水库西北角的深水区方向。她的脸色,比天空的铅云还要沉。
而水库的水面,正中心,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已然成形。旋涡中心幽暗,隐隐有沉闷的隆隆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非人的吟唱声传来。
那扇门,到底还是被推开了一丝。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