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脸上,细密,冰凉,带着初冬的锋锐。罗尘躺在粗糙的水泥斜坡上,大口吞咽着湿冷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膀和肋骨的剧痛,喉咙里泛着铁锈和浑浊水体的腥味。雨水混着身上的血水,在身下汇成淡红色的污渍,又被不断冲刷稀释。耳朵里还残留着水下的轰鸣和那声诡异的钟鸣,嗡嗡作响。
李魁的手还抓着他的后领,力道大得快要勒断他脖子。那手滚烫,带着一股硫磺和焦糊味,还有血腥气。
“松……松手……”罗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冷水。
李魁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自己也踉跄一下,一屁股坐在旁边,呼哧呼哧喘得像头快累死的牛。他脸上、手臂上大片烫伤的红痕和水泡,混合着污泥和草屑,衣服破破烂烂,背上的焦糊处被雨水一浇,冒着淡淡的白气。
“凌风……”罗尘艰难转头,看向另一边。
凌风靠坐在斜坡更上方一点,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左臂软软垂着,袖口处露出的皮肤,青黑色的细线已经蔓延到了上臂,像活着的藤蔓。他闭着眼,呼吸微弱,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中毒了。很深。”一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传来。
苏禾撑着那把黑色的伞,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堤坝,来到他们身边。她蹲下身,伞面倾斜,替凌风遮住一部分冷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快速扫过凌风的手臂,又看向罗尘的肩膀和腿,最后落在李魁身上。
她的脸在铅灰色天幕和黑色伞面的映衬下,白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雨水打湿了她裤脚和小半截风衣下摆,深色的水渍晕开。
“能动的,处理伤口。不能动的,别乱动。”她从随身的一个银色金属小箱里,利落地取出消毒喷剂、止血凝胶和绷带,先丢给李魁一罐喷剂和一卷绷带,然后转向罗尘。
动作专业,迅速,没有一丝多余。但罗尘注意到,她拿着消毒喷剂的手,指尖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只是被她很快掩饰过去,喷头对准他肩膀狰狞的伤口。
冰冷的刺激性液体接触皮肉,剧痛让罗尘闷哼一声,肌肉猛地绷紧。苏禾眼皮都没抬,用镊子快速清理伤口边缘的污物和水草碎屑,动作精准却绝不温柔。止血凝胶抹上去,带来灼烧般的刺痛,然后是绷带紧密的缠绕。
“骨头没断,肌腱撕裂。暂时固定,回去手术。”她语速很快,又去检查他肿胀的右腿筋骨,手指按压,罗尘疼得额头青筋直跳。“骨裂。固定。”
她的话像是给零件做诊断报告。处理完罗尘,她又去看凌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去碰那些青黑色的毒素,只是快速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然后从银箱里取出一个手指长的玻璃管,里面是浓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液体。
“按住他。”她对李魁说。
李魁爬过来,用他没怎么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凌风完好的右肩。苏禾捏开凌风的嘴,将玻璃管里的银色液体直接倒了进去。液体似乎有生命般,自动滑入喉咙。
凌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青灰色和痛苦挣扎的神色交织,但眼皮始终没睁开。几秒后,抽搐停止,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手臂上的青黑细线,没有丝毫减退。
“特效解毒剂,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压制毒性扩散十二小时。”苏禾收起空管,声音依旧平稳,“十二小时后,没有唐门独门解药或更高阶的净化手段,毒素反噬,心脉枯竭。”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他们,重新投向水库中心那个越来越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旋涡中心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低沉的隆隆声正从那里持续传来,混合着一种……细微的、非人的、类似吟唱又像呜咽的声响,穿透雨幕,钻进人的耳朵,在颅腔内引起不适的回响。
雨丝斜飞,落在水库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又被那庞大的漩涡轻易吞噬。天空的铅云仿佛压得更低了,云层缝隙间,偶尔有苍白的电光无声掠过。
“我们得离开这里。”苏禾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马上。”
李魁看了看几乎昏迷的凌风,又看了看脸色惨白、腿脚不便的罗尘,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伤,咧了咧嘴,笑容苦涩:“咋走?背一个,扶一个?老子自己都快散架了。”
苏禾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看似普通、实则镶嵌着微型屏幕的腕表。屏幕上有两个闪烁的绿点,正在快速接近他们的坐标。
“接应到了。”她说。
话音刚落——
轰轰!
水库中心那个巨大的漩涡,猛地向上喷涌起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粗大水柱!不是清澈的水,是粘稠的、墨黑中夹杂着惨绿色荧光的黑水!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然后又轰然砸落,激起滔天巨浪,朝着四面堤坝狠狠拍打过来!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混合着腐烂水草、陈年淤泥、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息!雨丝都被这气味染得污浊。
巨浪拍击堤坝的轰鸣震耳欲聋,脚下的水泥斜坡都在颤动!
而在那砸落的黑水水柱顶端,翻涌的污水和泡沫中,隐约有数道惨白的、细长的、如同人臂却又覆盖着鳞片和吸盘的影子,一闪而过,随着浪花又隐没回幽暗的旋涡深处。
冰冷刺骨的寒意,不仅仅是来自雨水和寒风,更是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冒出来。
那扇门后面……出来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这个新世界了。
苏禾猛地回头,看向来路方向的厂区。雨幕中,两辆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如同沉默的钢铁野兽,碾过泥泞坑洼的路面,溅起高高的泥水,正朝着他们的位置疯狂冲刺而来。
“车到了!”李魁眼睛一亮。
但罗尘的视线,却死死锁定在那渐渐平复、却依旧缓缓旋转的幽暗旋涡中心。守门令在怀中,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冰冷的悸动。
咚……咚……咚……
如同心跳。
但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那节奏,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古老的恶意和饥饿,正从水底深处,透过守门令,清晰地传递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醒了。而且,注意到了岸上这几个“小虫子”。
接应的车灯刺破雨幕,引擎咆哮逼近。
但罗尘知道,他们或许能暂时逃离这片堤坝。
却逃不掉那从水下青铜门缝中,已经牢牢锁定他们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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