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全屋位于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顶层,外表和内部装修都透着一股廉价的、九十年代遗留的沉闷气息。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腻子,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隔壁飘来的、油腻的饭菜气息。
但门是加厚的合金门,锁是特制的三重加密电子锁,窗户玻璃是单向防弹的,墙壁里嵌着隔音和简易能量屏蔽材料。这里是苏禾众多安全屋中的一个,不算最隐蔽,但足够应对暂时落脚和紧急处理。
罗尘被李魁和另一个黑衣男人半搀半架着弄进屋内,放在客厅那张老旧的、蒙着灰白色罩布的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凌风被小心地安置在旁边一张折叠行军床上,依旧昏迷,青黑色的细线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向脖颈处缓慢爬升,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魁把自己摔进另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扶手椅里,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像一堆即将散架的零件。他身上的烫伤和擦伤已经由另一个黑衣男人做了初步处理,涂满了暗绿色的药膏,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但眼神里的凶悍和疲惫同样明显。
苏禾最后一个进来,反手锁好门,三重门闩依次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她脱下被雨水和泥泞弄脏的风衣,随手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里面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和长裤,此刻也沾了不少污迹。她没有立刻处理自己,而是走到客厅角落一个小型医疗箱前,拿出更专业的器械和药物。
房间里的灯是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光晕,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声响。远处城市的光污染透过雨幕,在玻璃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惨淡的红黄色。
“我需要检查凌风的毒素,尝试进一步压制。罗尘,你的腿和肩膀需要重新清创,可能还有内出血,必须扫描。李魁,你配合阿强,检查房间所有出入口和通风管道,布置基础预警符箓和物理陷阱。”苏禾一边说,一边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拿起一把小巧的激光手术刀和生物扫描仪,走向凌风。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被称作阿强的黑衣男人默默点头,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些黄符、细线、小巧的感应器,开始和李魁低声商量着布置。
罗尘靠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左肩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右腿更是肿胀发烫。守门令贴身放着,那冰冷的悸动感减弱了许多,但并未消失,像一颗埋进肉里的冰核,时不时提醒他水下的遭遇不是幻觉。
他看着苏禾蹲在凌风床边,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冰冷。激光刀精准地划开凌风左臂的衣袖,露出下面狰狞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青黑色纹路。扫描仪发出低低的嗡鸣,投射出凌风手臂内部的立体影像,血管、肌肉、骨骼间,那些黑色的丝线如同入侵的异形菌丝,盘根错节,甚至试图向着更深处的心脏影像蔓延。
苏禾的眉头蹙得更紧,手指在扫描仪屏幕上快速滑动、标记。
(唐门的毒……这么麻烦?连她手里的高级货都只能压制?)
罗尘心里沉了沉。他和凌风不算熟,但毕竟并肩作战过,看到对方这副样子,胸口有些发闷。
李魁和阿强的动作很快,门缝、窗沿、通风口,都被贴上了绘制着朱砂纹路的黄符,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拉起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连接着微型警报器。房间里的霉味中,渐渐混入了一丝朱砂和硝石的气息。
就在阿强检查到卫生间门口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苏小姐。”阿强转头,声音依旧平板,但语速放慢了些,“这里有发现。”
苏禾头也没抬:“说。”
“地漏边缘,有未干涸的水迹。不是雨水。带腥味。还有……”阿强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从地漏边缘的铁栅缝隙里,捏出了一小片东西。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是一片拇指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边缘不规则、泛着珍珠光泽的……鳞片。鳞片表面湿漉漉的,粘着一点暗绿色的、胶质状的粘液。
卫生间里传来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滴水声。滴答。滴答。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
可他们进来后,没有人用过卫生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李魁豁然起身,抄起旁边桌子上一个生锈的铁制烟灰缸,眼神凶厉地盯向卫生间那扇虚掩着的、布满陈旧水渍的木门。
苏禾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缓缓站起身,摘下手套。她走到阿强身边,接过那片鳞片,凑到灯下仔细查看。鳞片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滑腻的光泽,那暗绿色的粘液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甜腻腐臭——和凌风身上的味道同源,但更“新鲜”,更“浓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卫生间门缝下方——那里,有一道非常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湿痕,从门内延伸出来一点点,颜色比周围深暗的地砖略深。
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刚刚从里面出来过,或者……还在里面。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急促,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爪子。
罗尘感到怀中的守门令,那微弱的冰冷悸动,突然变得清晰、急促起来!
咚!咚!咚!
如同被靠近的同类所激发!
卫生间的滴水声,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昏黄的灯光,将几个人僵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禾缓缓地,将那片湿滑的鳞片攥进手心。粘液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她另一只手,无声地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那把仅剩两发能量的脉冲枪。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看向那扇虚掩的卫生间木门。
“阿强,李魁。准备。”
“罗尘,”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罗尘耳中,“握紧你的守门令。如果里面的东西冲出来……尝试用你的意念,激发它‘镇’的一面。不用考虑后果。”
“我们可能,被‘标记’了。从水库开始。”
她的话音刚落。
哗啦——
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水花翻涌的声音!
仿佛浴缸或马桶的水箱,被猛地注满,又满溢出来!
紧接着,是某种沉重、湿滑的物体,缓缓拖过瓷砖地面的粘腻声响。
由远及近。
正朝着门口而来。
虚掩的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缓缓打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冷的甜腻腐臭,混合着水腥气,从那条黑暗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昏黄的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缝隙内的黑暗地面上,倒映着窗外模糊的城市光污染。
而在那晃动的、破碎的光影倒影中,似乎有不止一道惨白的、扭曲的、非人的轮廓,正缓缓地……直起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