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的腐臭像有了实质，浓稠地糊在鼻腔和喉咙深处，带着水腥气和更深处的、某种陈年尸窖的阴冷。昏黄灯光在翻涌的恶臭中变得粘滞，光线边缘模糊、扭曲，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卫生间门缝后那片粘稠的黑暗里，水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湿重、粘滑的摩擦声，贴着瓷砖地面，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向外挪移。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下都像刮在人的耳膜和心尖上。
罗尘攥紧了怀中的守门令，冰冷的触感和急促的悸动让他掌心发麻。激发“镇”的一面？怎么激发？他连这东西的基本用法都还没摸透！
李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拖着伤腿向前踏了半步，生锈的烟灰缸被他单手攥得嘎吱作响，指节发白。他堵在卫生间门和凌风的行军床之间，弓着背，像一头护崽的受伤老熊，眼神凶戾地死盯着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
阿强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侧，背贴墙壁，手中多了一把哑光的黑色短刃，刃口在昏光下不反光，只有一线令人心悸的幽暗。他呼吸平稳得近乎没有，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紧随着门缝内任何一丝光影变化。
苏禾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后腰脉冲枪的枪柄上。她的右手还攥着那片湿滑的鳞片，粘液正顺着她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地面，留下一点暗绿色的污渍。她的目光越过李魁宽阔的背影，落在门缝内那片晃动破碎的倒影上，镜片后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三个……还是四个？移动方式……不完全是爬行……带关节……
嘎吱——
木门又被推开了一寸。更多的黑暗和恶臭涌出。
一只手，猛地从门缝下方的黑暗中探了出来！
惨白，覆满细密的、半透明粘液的鳞片，指骨畸形地弯曲延长，末端是乌黑尖锐、带着倒钩的利爪。五指张开，死死扒住了门框边缘的地砖，用力之大连指甲都嵌了进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指缝间暗红色的吸盘一收一缩，渗出更多粘液。
紧接着，第二只同样的手也伸了出来，扒在稍高一点的位置。
然后，一颗头颅，从两只手之间的黑暗里，缓缓“升”了起来。
没有头发，只有湿漉漉、滑腻腻的惨白头皮，布满了细小的疙瘩和不断开合的腮状裂缝。脸是扁平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不断渗出黑色液体的窟窿，没有眼球。鼻子只有两个朝天的、不断翕动的孔洞。嘴巴裂开到耳根，里面是层层叠叠、细密交错的惨白尖牙，正缓缓张开，发出“嘶……哈……”的、带着浓重水汽和腥臭的吐息声。
它整个上半身也挤了出来，覆盖着同样的惨白鳞片，胸前和腹部能看到隐约的、类似鱼类的骨刺轮廓，湿淋淋地往下滴着粘稠的暗绿色液体。下半身还隐在门内的黑暗里，但从腰部开始延伸出的、覆盖着更大鳞片的粗长尾部轮廓，在门外光线下拖出了一道蜿蜒的湿痕。
不是人。也不是完全的水生生物。是一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杂交产物。
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越过门口的李魁和阿强，径直“盯”向了沙发上的罗尘，更准确地说，是罗尘怀中的位置。裂开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发出一串含糊的、仿佛水下气泡破裂般的咕噜声，带着赤裸裸的贪婪。
冲守门令来的！
罗尘心头剧震，守门令的悸动与这东西的“注视”产生了某种邪恶的共鸣，冰冷感瞬间蔓延全身。
“操你祖宗！”李魁怒吼一声，根本不等这东西完全出来，抡起生锈的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那颗探出的惨白头颅砸去！风声凄厉！
那怪物似乎没料到这浑身是伤的人类还敢主动进攻，脑袋猛地一偏。烟灰缸擦着它的脸颊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巨响，铁皮门框都凹陷下去一大块，锈渣和墙皮簌簌落下。
怪物被打得脑袋一歪，发出恼怒的嘶鸣，扒在门框上的利爪猛地一挥，带着腥风扫向李魁！
李魁反应极快，一击不中立刻后撤，但伤腿拖累，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乌黑钩爪就要扫中他的胸膛！
嗤！
一道哑光的黑色弧线掠过！
阿强动了！短刃精准无比地劈在怪物的手腕关节处！没有砍断，那鳞片异常坚韧，但刀刃上似乎涂抹了什么，与鳞片接触的瞬间爆开一小团刺鼻的白烟，怪物吃痛，嘶叫着缩回了爪子。
就是现在！
苏禾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闪电般抬起！
那把造型奇特的银灰色脉冲枪，枪口早已对准了怪物的胸膛——如果那扭曲的、布满骨刺的轮廓可以称之为胸膛的话。
没有犹豫。
扣动扳机。
“嗤——！”
比上次更轻微的一声响。淡蓝色的细长光束，在昏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轨迹，瞬间没入怪物胸口正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怪物保持着挥爪后缩、嘶鸣张嘴的姿势，僵住了。
紧接着，它胸口被击中的位置，鳞片下方猛地透出耀眼的、不稳定的蓝白色光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闪电在它体内乱窜！它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惨白的鳞片缝隙间“滋滋”地冒出大股黑烟，混合着更加浓郁的甜腻焦臭！
“嘶嗷——！！！”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穿透耳膜、完全不似活物的尖啸！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电子设备短路般的杂音！
它扒在门框上的双手疯狂地抓挠，在墙壁和地砖上留下道道深刻的、带着粘液的爪痕，庞大的身躯拼命向后缩去，撞得门板哐当作响，似乎想逃回卫生间的黑暗里。
但苏禾没有停。
她的枪口，微微下移了半寸，对准了怪物因为挣扎而暴露出的、腹部下方一片鳞片相对稀疏、颜色暗红的区域——那里微微鼓胀，似乎是什么要害或能量核心。
第二发脉冲光束，无声射出。
精准命中。
怪物的尖啸戛然而止。
它整个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猛地一僵，然后如同融化的蜡烛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堵住了大半扇门。胸口和腹部被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两个拳头大小、边缘焦黑、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口，伤口内部不是血肉，而是某种类似融化橡胶和腐败内脏混合的、滋滋冒着泡的胶状物，正迅速失去活性，变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油状残留。
甜腻的腐臭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窒息。
房间里，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滩逐渐停止蠕动、散发余热的怪物残骸。
李魁拄着烟灰缸，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闪避牵动了全身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阿强缓缓收回短刃，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绿色的粘液，他面无表情地在怪物残骸上擦了擦。
苏禾垂下枪口，看了一眼侧面那个已经彻底变成红色的能量指示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然后，她走上前，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怪物的残骸，确认它彻底死亡。
她的目光，却越过残骸，看向了卫生间门内那片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水声，不知何时又响起了。
滴答。滴答。
缓慢，规律。
而且……似乎不止一个来源。
仿佛在更里面的浴缸，或者马桶水箱，甚至……墙壁内部的水管里。
刚刚被脉冲枪震慑、杀死一只的短暂平静下，更深的寒意，正顺着那规律的水滴声，悄然蔓延。
苏禾缓缓退后半步，将打空能量的脉冲枪插回后腰。她的右手，一直紧攥着的那片鳞片，因为用力，边缘已经有些割破了薄薄的橡胶手套。
她侧过头，看向沙发上脸色苍白的罗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
“罗尘。”
“刚才……守门令有没有反应？”
“除了悸动，有没有……别的感觉？”
“比如，”
她的目光转向卫生间门内那片黑暗，又转回来，落在罗尘脸上：
比如，想要‘进去’的感觉？
罗尘心脏猛地一跳。
刚才在怪物出现的瞬间，在守门令冰冷悸动与对方贪婪注视共鸣到极致时……
他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刹那。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诡异的、被牵引的……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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