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漫过卫生间门槛,像有生命的粘稠沥青,汩汩地、无声地涌进客厅。所过之处,老旧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表面迅速蒙上一层暗哑的油污,连灰尘都被吞噬。甜腻腐臭混合着浓重的水腥气,瞬间压倒了房间里原本的霉味和血腥,填满了每一寸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三张惨白的怪脸浮在黑水表面,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六只黑洞洞的窟窿死死“钉”着罗尘。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用那重叠嘶哑、带着水泡音的低语,一遍遍重复:
“……钥……匙……”
“……过……来……”
声音不大,却像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手,钻进耳朵,缠绕大脑。
李魁低吼一声,想上前,脚下刚动,漫到脚边的黑水就像活物般突然卷起一小股,缠向他的脚踝!他急忙后跳,黑水落空,溅在地上,腐蚀出几个小坑,冒起刺鼻的白烟。
(这水碰不得!)
阿强也急速后退,避开蔓延的黑水边缘,目光快速扫视房间,寻找可利用的地形或物品。空间狭小,退路只有大门和窗户。门被三重锁死,窗外是高楼。凌风还昏迷在床上,罗尘腿脚不便。
绝境。
苏禾的反应最快。在门被撞开、黑水涌出的瞬间,她已经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便携分析仪和几个关键样本袋,同时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的不是空枪,而是一个巴掌大、类似老式寻呼机的黑色方块装置。她拇指用力按下装置顶部一个红色按钮。
没有声音。
但客厅天花板角落,一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小装置,内部红灯急速闪烁了三下。
“放弃固定防御!准备爆破突围!”苏禾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阿强,C4,东侧承重墙薄弱点,预设十秒延时!李魁,背起凌风!罗尘,跟我!”
命令清晰,冷酷,像手术刀划开绝望。
阿强没有任何废话,像变魔术般从战术背包侧袋抽出两块早已塑形好的灰白色炸药块和遥控雷管,猫着腰,借着家具遮挡,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客厅东侧墙壁——那里靠近老旧厨房,墙体结构图上确实有个因管道改造留下的相对薄弱区域。
李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冲到凌风床边,用没怎么受伤的右臂配合腰力,极其粗暴却又小心地将昏迷的凌风拦腰扛上肩膀。凌风软软地垂着,青黑色的左臂耷拉下来,触目惊心。
罗尘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臂撑起身体,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右腿的固定夹板严重妨碍行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苏禾已经冲到他身边,没有搀扶,而是直接将一个带有背带的、似乎很轻便的黑色平板塞进他怀里。“拿好!密码我生日倒序!”然后她半架住罗尘一条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他往门口方向退去。
黑水已经漫过了小半个客厅地面,速度不快,但稳定得令人心寒。那三张怪脸随着黑水前进,咧开的嘴里,低语变成了急促的、带有催促意味的咕噜声。
“阿强!”苏禾喝道。
“五秒!”阿强的声音从东侧墙边传来,他已经贴好了炸药,正在设置雷管。
黑水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涌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同时,水面猛地探出五六条覆盖惨白鳞片、末端是乌黑钩爪的手臂,疯狂地伸长,抓向最近的李魁和罗尘苏禾!
李魁扛着凌风,行动不便,一条手臂擦着他后背掠过,钩爪撕开了他的外套,留下几道血痕!他闷哼一声,脚下更快。
苏禾架着罗尘,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条抓来的手臂,其中一条钩爪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三秒!”阿强设置完毕,翻滚着避开另一条抓向他的手臂,退回苏禾身边。
“跑!”苏禾厉喝,架着罗尘猛冲向紧闭的合金大门!李魁扛着凌风紧随其后!阿强断后!
就在他们即将撞上房门的刹那——
轰!!!!
东侧墙壁传来沉闷的、被刻意压抑过的爆炸声!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更像一块巨石从内部砸穿了墙壁!砖石水泥碎裂飞溅的哗啦声中,一个足够人弯着腰通过的破洞赫然出现!洞外是隔壁同样废弃、堆满杂物的房间,更远处是走廊的昏暗灯光和逃生通道的绿色指示牌!
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块暂时扰乱了黑水的涌动,那几条伸长的手臂也痉挛着缩回了一些。
“走!”阿强率先从破洞钻了过去,迅速确认隔壁安全。
苏禾毫不犹豫,将罗尘往破洞方向一推:“过去!”
罗尘踉跄着扑进隔壁房间,被灰尘和霉味呛得咳嗽。李魁扛着凌风也弯腰钻了过去,动作粗野但有效。
苏禾最后一个退向破洞。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黑水已经淹没了大半地面,正加速涌向破洞。那三张惨白的怪脸浮在黑水中央,黑洞洞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其中一张脸的嘴巴咧得更开,露出更多层叠的尖牙,发出一声带着嘲弄和贪婪混合意味的、拉长的嘶鸣。
然后,三张脸缓缓下沉,融入了翻涌的黑水之中。
黑水不再漫溢,而是开始加速,如同有意识的洪流,朝着墙壁破洞,汹涌灌入!
它们追出来了!
苏禾不再停留,闪身钻过破洞。阿强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从隔壁房间拆下来的一个沉重老旧铁柜,“哐当”一声奋力推过来,勉强堵住了破洞下半部分,暂时延缓黑水涌入的速度。
但铁柜在墨黑粘稠的水流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边缘缝隙里已经开始渗出水线。
“这边!消防梯!”阿强指向走廊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行人没有丝毫停歇,李魁扛着凌风打头,罗尘被苏禾和阿强半拖半架着,在昏暗、堆满废弃杂物的走廊里狂奔。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黑水冲刷铁柜和墙壁的汩汩声,混合成亡命奔逃的交响。
消防梯的铁门被阿强一脚踹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外面是高楼侧面悬空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消防楼梯,暴露在冰冷的夜雨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了所有人,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淌,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往下!快!”苏禾催促。
众人沿着湿滑、陡峭、不断晃动的消防梯,疯狂向下攀爬。罗尘几乎是用一条腿和两只手在挪动,几次险些滑倒,都被旁边的阿强死死拽住。李魁扛着凌风,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快要断裂的呻吟。
爬到大概七八层的位置时,上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堵住破洞的铁柜似乎被彻底冲开了!紧接着,是粘稠液体从高层楼道窗口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骇人声响!墨黑的水流混合着惨绿的荧光,如同一条扭曲的巨蟒,顺着大楼外墙和消防梯的缝隙,自上而下,紧追而来!
雨水和黑水混杂,使得消防梯更加湿滑难行。阴寒刺骨的恶意和甜腻腐臭,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身后。
“不行!这样下不去!会被追上!”李魁吼道,雨水和汗水糊了他一脸。
苏禾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最近的黑水瀑布,又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被雨幕笼罩的街道。她的脸色在雨中白得惊人,眼神却像淬火的钢。
她猛地停下,背靠湿冷的楼梯扶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类似寻呼机的黑色方块装置。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加密坐标和一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00:47……00:46……
“接应来不及了。”她的声音透过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冰冷,平静,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手指在装置侧面一个隐蔽的凹槽里用力一按。
“咔嚓。”
一声轻响。
装置外壳弹开一小片,露出里面一个鲜红色的、拇指大小的物理按键。
按键旁边,蚀刻着一个极小的、线条凌厉的飞鸟衔箭图案。
苏禾的目光在那个图案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她抬眼,看向罗尘。
“罗尘,记得唐夏给你的那个紧急联络方式吗?”
罗尘一愣,在冰冷雨水和身后迫近的死亡威胁中,大脑艰难运转。唐夏……离开前,确实偷偷塞给他一个指甲盖大小、像装饰品的金属片,说是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用力捏碎它。
他下意识摸向裤袋——还在!
“捏碎它。”苏禾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现在。”
她的拇指,同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物理按键。
“至于我们……”
她抬起头,看向上方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要淋到他们头上的黑水瀑布,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嘲讽。
“……给他们点‘惊喜’。”
话音落落。
她手中那个黑色装置,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同时。
上方高楼,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安全屋所在的楼层。
以及上下相邻的三个楼层。
所有的窗户,在同一瞬间,由内向外,爆发出耀眼欲目的、纯白色的强光**!
没有声音。
只有光。
纯粹,炽烈,仿佛浓缩了正午阳光所有热量的光!
如同四把巨大的光之铡刀,横向斩过雨夜中的大楼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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