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油纸伞面的噼啪声。远处消防梯铁架滴水的哒哒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衬得这雨夜巷口更加寂静。空气湿冷，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铁锈味、泥土腥气和淡淡的垃圾腐败气息，压过了方才光爆残留的臭氧味和怪物焦糊的恶臭。
苏禾站在湿滑摇晃的消防梯上，背靠着冰冷锈蚀的扶手，浑身湿透，风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雨水顺着她额前碎发流下，滑过眼镜镜片边缘，再沿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她没去擦，只是隔着模糊的镜片和飘摇的雨丝，看着巷口那个撑伞的青衣女子。
“姐。”
无声的口型。隔着几十米雨幕，却像一枚冰锥，狠狠扎进苏禾的耳膜，直抵脑海深处。
阿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武器上，身体微侧，挡在了苏禾斜前方，眼神锐利如鹰隼，在苏禾和那青衣女子之间来回扫视，肌肉紧绷。李魁扛着凌风，呼哧喘着粗气，警惕地瞪着下方巷口，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苏禾僵硬的侧脸。罗尘单腿撑着身体，手按着怀中悸动未平的守门令，视线在苏禾和那陌生女子之间游移，心头疑云密布。
苏禾没动。嘴唇抿得更紧，唇色几乎和脸色一样白。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套上还沾着怪物的暗绿粘液和焦黑污迹。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找到的？那枚短矢……是“青鸩”？不对，形制更小，速度更快，是改良的“惊蛰”？父亲把“惊蛰”的图纸也给她了？）
纷乱的念头在冰冷的大脑里冲撞，又被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青衣女子微微抬了抬伞沿。清冷的目光扫过消防梯上狼狈的几人，在李魁肩头昏迷的凌风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最后，重新落回苏禾身上。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有声音传来。不高，清冽，带着一种特殊的、玉石敲击般的质感，穿透雨幕：
“跟我走。”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
苏禾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湿意涌入肺叶，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她翻腾的思绪骤然冷却、沉淀。
“理由。”她开口，声音比雨还冷，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青衣女子沉默了两秒。雨点砸在她的油纸伞上，声音绵密。
“他们的人，三分钟前，锁定了这个街区。”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三个行动组。带重型‘破障’法器。我刚才处理了一个狙击点。还剩两个方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家’里，也有人出来了。方向……西南。”
“家”？
苏禾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缩紧，又迅速铺开，化作一片更深的冰封。她当然知道“家”指的是什么。那个她很多年没有回去，也从未打算再回去的地方。
父亲……还是长老会？
或者……两者都有？
“跟你走，去哪。”苏禾问，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谈论天气预报。
“安全屋。我的。”青衣女子回答得简洁，“能处理他身上的‘影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凌风青黑色的左臂上。
影缠。这是苏禾她们那一族内部对这种混合了阴影咒力和某种古老水毒之物的称呼。比唐门的影毒更麻烦，更难根除。这女子一眼就能认出，还声称能处理……
（她的医术……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是……父亲给了她新的东西？）
“你的条件。”苏禾盯着她，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青衣女子撑伞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伞面边缘汇聚的水流，断了一瞬，又接上。
“没有条件。”她说，声音依旧清冽，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只是……顺路。”
顺路？
苏禾嘴角那点细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又出现了。她不再看那女子，而是转头，目光扫过身边几人。
阿强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但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手腕上的微型探测器，应该也捕捉到了街区外围正在快速接近的、带有敌意的能量波动和生命信号。时间，确实不多了。
李魁扛着凌风，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体力濒临极限。凌风的呼吸更弱了，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
罗尘紧抿着嘴，脸色惨白，但眼神还算清醒，握着守门令的手很稳。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苏禾收回目光，看向巷口的青衣女子。
“带路。”
两个字，干脆利落。
青衣女子似乎轻轻吁了口气，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她转身，油纸伞划开雨幕，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青色衣角在昏暗中微微飘荡。
“下来。跟上。”苏禾对身边几人下令，自己率先开始沿着湿滑的消防梯向下移动，动作因为疲惫和伤痛有些滞涩，但依旧稳定。
李魁低骂一声，咬紧牙关，扛着凌风艰难地跟着往下挪。阿强扶住行动不便的罗尘，紧随其后。
几人跌跌撞撞下到地面，踩进冰冷肮脏的积水里。巷子很窄，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和紧闭的后门，堆积着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和杂物。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惨淡的光晕。
青衣女子走在前面十几步远，背影挺直，步伐有种奇特的韵律，明明不快，却让后面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几人必须拼力才能跟上。雨水落在她的伞上，再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身后地面上留下一串间距均匀的湿痕。
巷子七拐八绕，像是迷宫。空气里的霉味和垃圾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香火气息。
就在他们拐过第三个弯，踏入一条更暗、更窄的死胡同时——
走在最前面的青衣女子，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她微微侧头，耳朵似乎动了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强手腕上的探测器发出了极轻微的震动警报！李魁也猛地绷紧了身体，鼻子抽动了两下，低声道：“血腥味……新鲜的！”
苏禾的心往下沉。
青衣女子缓缓转过身。伞沿抬起，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寒星般的光。她看向苏禾，嘴唇轻启，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凝重：
“路，被堵了。”
“前面。”
“后面。”
她的话音刚落。
死胡同前后两端的阴影里，同时亮起了数点猩红色的光芒。
如同黑暗中睁开的、饥渴的兽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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