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伞面上,声音密得让人心烦。废弃工地烂泥里泛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馊味儿,吸进鼻子黏糊糊的。青衣女子撑着伞,站在泥泞中央,伞面斜斜向前,遮住了上半身。青色箭袖紧贴手臂,往下滴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三个无面者呈品字形围着她,惨白面具上连个窟窿眼都没有,却能让人觉着那后面有六道冷飕飕的光在刮骨头。他们手里那短柄钩刃,刃口蓝汪汪的,一看就淬了不止一种毒。站姿很怪,脚底陷在泥里半寸,身子却像没分量,随着风晃,没个实处。
“让路。”青衣女子开口,声音清,也冷,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片子。
中间那个无面者没动,面具底下传出闷闷的、像隔着层皮革的声音:“交出‘钥匙’,留你全尸。”
钥匙。又是钥匙。青衣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父亲到底在她身上押了多少注?连“家”里最见不得光的无面者都派出来了,就为了那小子怀里那块破铁?
(全尸?我死过一回了,还怕这个?)
她没接话,右手握着伞柄,食指在柄上某个凸起轻轻一叩。
嗒。
一声轻响。
伞骨末端,靠近伞尖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弹出三片柳叶薄刃,不过寸许长,边缘泛着和钩刃同款的幽蓝,薄得能透过光,绕着伞尖缓缓旋转,没带起半点风声。
三个无面者身形同时一顿。虽然没眼睛,但那股子警惕和杀意更浓了。
“青鸩家的‘惊蛰·袖里春’。”左侧无面者嘶哑道,“你果然偷了秘库图纸。”
偷?青衣女子想笑。那玩意儿本来就是她娘留下的遗物,是父亲亲手锁进秘库,防贼似的防着她。如今倒成了她偷的。
(也好。这罪名,担着也不冤。)
她不再废话。右脚脚尖在泥里一拧,身子没动,那把撑开的油纸伞却如同活了一般,伞面猛地向前一倾,三片旋转的柳叶刃骤然加速,化作三点幽蓝寒星,直取中间无面者的面门、咽喉、心口!角度刁钻得不像话,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中间无面者冷哼一声,手中钩刃向上疾撩,刃尖精准地点向其中一片柳叶刃!同时脚下泥水炸开,人已向左侧滑出半步,险险避过另两片!
叮!
一声脆响,柳叶刃被磕飞,但钩刃上也崩开一个小缺口,幽蓝光泽黯淡了一瞬。
就在中间无面者格挡、闪避的刹那,青衣女子动了。
她整个人借着伞面前倾的势头,如同被风吹起的青烟,贴着地面滑向右侧!目标却是右侧那名一直蓄势待发的无面者!
右手伞柄一拧,那截青黑刃刺再次弹出,却不是直刺,而是划了道诡异的弧,自下而上,撩向对方持钩刃的手腕!
右侧无面者显然没料到她声东击西,仓促间钩刃下压格挡!
青衣女子手腕却在这时猛地一抖,刃刺轨迹在空中硬生生变了!如同毒蛇昂首,避开格挡的钩刃,尖端轻飘飘地点向对方肘关节内侧某个极不起眼的穴位!
无面者手臂一麻,钩刃险些脱手!他闷哼一声,脚下急退!
而青衣女子已经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子陀螺般旋转,油纸伞“呼”地抡圆了,带着泥水和雨珠,劈头盖脸砸向左侧正欲扑来的第三个无面者!伞面边缘,不知何时又弹出几片细密的、牛毛般的银针,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左侧无面者急忙挥刃格挡伞面,却不防那些银针如同活物,顺着钩刃与伞面接触的缝隙,“簌簌”钻了进去,直刺他手臂经脉!
“暗器?!”他惊怒交加,手臂瞬间传来数处针刺般的麻痒,动作又是一滞。
电光石火间,青衣女子已从三人合围的缝隙中脱出,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冲到了工地边缘那排坍塌了一半的砖垛旁。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无面者已重新稳住阵脚,中间那个面具下传出更加冰冷的声音:“‘袖里春’最多发三次。你已用了一次。刚才的‘雨霖铃’,银针上淬的是麻药,不是剧毒。你留手了。”
青衣女子撑着伞,背靠残砖,微微喘息。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过苍白的脸颊。他说得没错。“袖里春”的机括和特制刃片制作极其困难,她身上只带了六片,刚才用了三片。“雨霖铃”的银针更是用一根少一根,淬麻药是为了抓活口问话,可惜对方反应太快,只中了皮毛。
(留手?不过是不想真跟‘家’里不死不休罢了。虽然……好像已经差不多了。)
“让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丝疲惫,“或者,试试我剩下的‘春泥’和‘惊雷’。”
三个无面者沉默了片刻。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带回“钥匙”,必要时可击杀一切阻碍。眼前这女子,虽然棘手,但并非不可战胜。只是……
远处,面包车引擎的嘶吼声早已消失在城市雨夜的深处。追,未必追得上。留下死磕,代价可能超出预计。
中间无面者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融入工地另一侧的黑暗,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雨还在下。工地里只剩下泥泞、残骸,和那把静静伫立的青伞。
青衣女子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对方真的退走了,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握伞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收起刃刺和伞骨上的机括,油纸伞重新变回普通的遮雨工具。转身,朝着面包车离开的相反方向,迈步走入雨幕。
脚步有些踉跄。
左肩箭袖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黑色。是刚才擦过某个无面者钩刃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刃上的毒已经开始渗入。
她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点腥苦的粉末按在伤口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更白了些。
(得找个地方清毒。然后……)
她抬头,看向城市西南方向。那里是苏禾他们要去的地方,也是她“安全屋”所在的大致方位。
(得赶在他们被下一波人堵住之前到。)
雨幕中,青色身影渐行渐远。
而此刻,破旧的面包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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