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稳了些,但引擎声像得了肺痨的老牛,呼哧带喘。雨刷有气无力地刮着玻璃,留下道道水痕,窗外街景糊成一片流动的、昏暗的色块。车厢里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血腥、机油、汗馊、还有李魁刚拆开的一卷廉价绷带的化学味儿,搅在一起,闷得人脑仁疼。
罗尘半瘫在座椅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刺痛和喉头的腥甜。守门令像个烧红的秤砣贴在胸口,余温未散,带着一种空虚的灼痛。刚才那一下“镇”字金光,抽走的好像不止是力气,还有点儿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他勉强偏过头,看向旁边放倒的座椅上躺着的凌风。青黑色已经爬到了下颌,那张清俊的脸此刻像个劣质的青瓷面具,冰冷,僵硬,只有眉心偶尔一丝极细微的跳动,显示人还吊着口气。李魁蹲在旁边,用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半瓶矿泉水,一点一点润着凌风干裂发紫的嘴唇,动作笨拙,眼神却专注得吓人。
(这蛮子……也有细心的时候。)
罗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省点力气。”苏禾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没什么情绪。她已经重新戴好了眼镜,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阿强握着方向盘,目光像钉子一样楔在前方雨夜中,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
“刚才那女的……”罗尘喘匀了气,哑声问,“你妹?”
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堂妹。”她没抬头,“苏清。很多年没见了。”
堂妹。苏清。罗尘把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身手狠辣,装备稀奇古怪,对“家”和暗影商会的手段门儿清,还能一眼认出“影缠”……这苏家,水不是一般的深。
“她说的‘安全屋’,靠谱?”李魁闷声问,手里动作没停。
“比我们现在满街乱窜靠谱。”苏禾敲了几下屏幕,调出一张模糊的街区地图,上面有个红点在不规律地闪烁,“她共享了位置。在西郊老纺织厂废弃仓库区。那里结构复杂,早年地下防空洞纵横交错,适合藏身,也容易布置防御。”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说能处理凌风的毒。苏清……在药剂和古法医术上,天赋很高。”这话说得平淡,但罗尘还是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像是……不甘?又像是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姐妹俩关系看来不咋地。)
车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引擎声和雨声。罗尘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一丝微弱的道力去探查自身状况,丹田处却像干涸的河床,只有针扎般的刺痛。透支得太狠了。肩膀和腿上的伤反而成了次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阿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有尾巴。两点钟方向,灰色轿车,保持三个路口距离。十分钟前出现过。”
苏禾立刻看向平板,切换了几个监控视角。“不是暗影商会常规车辆。牌照是套的。车速稳定,跟踪技巧专业。”
“又是‘家’里的?”李魁眼神凶起来。
“不一定。”苏禾盯着屏幕,“也可能是……别的‘客人’。”
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个界面,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片刻后,屏幕一角弹出一个小窗口,显示着那辆灰色轿车的热成像轮廓——车内四个人,体温、姿态分布……其中一人的坐姿和头部轮廓,被苏禾迅速标记放大。
“这个人……”她眉头蹙紧,“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家’里的,也不是暗影商会已知的骨干。”
罗尘勉强撑起身子,凑过去看。屏幕上的热成像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个被标记的人,坐姿确实有些特别,肩膀微塌,脖子前倾,像个常年伏案的老学究,但手臂和躯干的肌肉轮廓又异常结实。
“江湖郎中?还是……搞古董的?”他下意识嘀咕。
苏禾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罗尘被她看得一愣:“我就随口一说……那人坐姿,有点像我们那条街以前收旧货的老孙头,整天弯腰看东西,脖子都僵了。”
苏禾眼神闪烁,手指飞快地在数据库中检索。几秒后,她调出一份加密档案,里面是几张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正在地摊上翻检旧瓷片的老者,侧脸轮廓和坐姿,与热成像中那人高度相似!
档案标注:姓名未知。绰号‘掌眼’。活跃于西南、中原一带地下文物市场与隐秘拍卖会。疑似与多起涉及古墓、遗迹的异常事件有关联。背景极深,行踪诡秘。危险等级:待评估。
“掌眼……”苏禾低声重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怎么会掺和进来?也对……水库底下那扇‘门’,那种制式的青铜巨门和古钟,本身就是‘重器’。他这类人,鼻子比狗都灵。”
她立刻对阿强道:“甩掉他。不能让他跟到安全屋。”
阿强没吭声,脚下油门一踩,方向盘猛打,面包车发出濒死的咆哮,拐进了一条更窄、路灯更暗的小巷,七扭八拐,试图利用复杂地形摆脱跟踪。
车厢再次剧烈颠簸。罗尘被甩得撞在车门上,眼前发黑,差点又吐出血来。混乱中,他怀里那一直安静了些的守门令,突然又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悸动!这一次,悸动带着一种指引般的意味,隐隐指向他们正在逃离的西南方向!
(安全屋……在那个方向?还是……安全屋附近,有别的什么东西?)
没等他想明白,阿强低喝一声:“甩掉了!暂时!”
面包车冲出了小巷,驶上一条相对宽阔但依旧空旷的旧公路,朝着西郊方向疾驰。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苏禾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她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倒计时,距离苏清给的安全屋坐标还有不到八分钟车程。
“都检查一下武器和状态。”她沉声道,“安全屋不一定绝对安全。苏清能到,别人也可能到。”
李魁检查了一下那根带钉木棍,又从座位底下摸出半块板砖,掂了掂。阿强将短刃插回鞘,又摸出一把备用的手枪,退出弹匣看了看。罗尘……他只有怀里那块越来越烫的守门令。
车子在雨夜中狂奔,穿过越来越荒凉、灯光越来越稀疏的城郊结合部。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黑黢黢的荒地、废弃的厂房轮廓和歪斜的广告牌。
远处,一片占地颇广、如同巨兽骸骨般匍匐在黑暗中的建筑群轮廓,渐渐映入眼帘。老纺织厂仓库区。
阿强按照苏禾的指示,没有直接开向正门,而是绕到厂区侧面一处早已坍塌大半的围墙缺口,碾过碎砖和荒草,驶入了厂区内部。
黑暗,寂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一栋栋高大破败的仓库像沉默的巨人,黑洞洞的窗户如同瞎掉的眼睛。地上积着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织物碎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和淡淡的霉腐气味。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门口堆着生锈铁桶的仓库前停下。苏禾看了一眼平板,红点就在这里闪烁。
“就是这。”她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和雨丝涌了进来。
众人依次下车。李魁重新扛起凌风,阿强搀扶着罗尘。苏禾打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强光手电,光束切割开浓重的黑暗,照向仓库那扇虚掩的、布满铁锈的厚重滑轨门。
门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只飞鸟,衔着一支箭。
和苏禾之前那个自毁装置上的一模一样。
苏禾伸出手,在那图案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
门内传来机械转动的轻响。
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草药清苦气息,飘散出来。
苏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电,率先踏入了门内。
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
仓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盏幽幽的、碧绿色的光芒。
不是灯。
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的瞳孔。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人话的声音,从黑暗深处,磕磕绊绊地传来:
“苏……禾?”
“你身上……有‘门’的……臭味。”
“还有……”
那声音顿了顿,碧绿光芒转向罗尘的方向,骤然收缩!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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