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深处比外头更阴冷,空气里那股子霉味混进了更浓的草药气,苦中带涩,闻久了舌根发麻。手电光勉强照亮一片区域——角落里用破木板和砖头搭了个简陋的灶台,上头架着个黑乎乎、缺了边的旧陶釜,底下余烬未灭,冒着缕缕带着药香的青烟。旁边散乱堆着些晒干的草根、颜色古怪的矿石,还有几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陶罐。
碧绿光芒的主人终于完全显露在昏黄的光晕里。
那是个……很难形容的“人”。身高接近两米五,骨架粗大得吓人,却瘦得只剩下一层皱巴巴、布满深褐色斑块的皮紧紧裹着骨头,像一具披着人皮的恐龙化石。它披着件破烂得不成样子、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袍子,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不少陈年伤疤,还有几处新鲜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溃烂。最扎眼的是它的左臂,从肩膀往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半石化般的青灰色,皮肤表面布满细密的、类似岩石的纹理,五指蜷曲僵硬,指甲又厚又黑,像老树的根瘤。
它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此刻不再是骇人的碧绿色,而是浑浊的暗黄,眼白布满血丝。头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绺枯草似的灰白头发。它就蹲坐在灶台旁一堆破麻袋上,像一座快要风化的山。
(这老怪物……到底是个啥?半妖?还是修炼出了岔子的修士?)
罗尘心里嘀咕,被李魁和阿强搀着,靠在一根还算干净的木头柱子旁坐下。右腿疼得他直抽冷气,胸口更是空落落地发虚。苏禾正蹲在凌风旁边,快速检查着他的状况,眉头锁得死紧。
“毒已入心脉,寻常法子来不及了。”老怪物——它自称“石老”——瞥了一眼凌风,哑声道,“得用猛药,配合金针毒穴,把毒逼到一处,再放血引出。过程有点疼,这小子要是扛不住,死了可别怨我。”
李魁眼睛一瞪:“你……”
“听他的。”苏禾打断李魁,看向石老,“需要什么,我们配合。”
石老哼了一声,也没客气,指着灶台和那些瓶瓶罐罐就开始吩咐:“丫头,去把左边第三个罐子里的‘腐骨草’粉末取三钱,混着‘地心乳’调和。大个子,去外头墙角挖点‘阴泥’回来,要湿的,别带沙子。那个玩刀的,把火烧旺点,釜里水要保持将沸未沸。”
他又看向罗尘:“小子,你嘛……一边儿待着去,别碍事。等会儿轮到你,有得受。”
罗尘扯了扯嘴角,想回句嘴,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满脸通红。
苏禾和阿强立刻按吩咐行动起来。李魁虽然不情愿,但看着凌风越来越弱的呼吸,还是骂骂咧咧地冲进雨里去找什么“阴泥”了。
仓库里只剩下陶釜中水将沸的咕嘟声,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苏禾调和药物时器皿碰撞的轻响。石老半闭着眼,用那只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泛着暗金色泽的长针。
罗尘靠着柱子,看着苏禾侧脸映着灶火的微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她调药的动作又快又稳,剂量分毫不差。这女人,到底有多少面?杀伐果断的是她,精于算计的是她,现在这副医者模样的也是她。
(苏家……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别瞎琢磨了。”石老忽然开口,眼睛没睁,话却是冲着罗尘来的,“苏家那摊子烂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倒是你,小子,说说看,你怎么挨了‘镇狱钟’一声响,还能囫囵个儿站在这儿的?就算有守阙令护着,灵识也该震散大半才对。”
罗尘愣了一下,回想水底那阵让他灵魂都快出窍的轰鸣,下意识道:“可能……我命比较硬?”
“放屁。”石老嗤笑,“命硬顶个球用。是你身上有别的东西,替你分担了大部分冲击。”
别的东西?罗尘心里一动,想起自己那模糊的、关于龙族混血的身世猜测,还有之前偶尔能引动的奇异龙气。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石老睁开那双浑浊的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嗅着什么。半晌,才嘀咕了一句:“怪味儿……又像人,又像……算了,老子懒得管。”
这时,李魁端着一大坨黑乎乎、湿漉漉、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泥巴冲了回来,裤腿和鞋上全是泥点。苏禾也调好了药膏,是一种粘稠的、墨绿色中泛着点点金芒的糊状物,气味辛辣冲鼻。
石老指挥着,让李魁把凌风平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苏禾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他心口、丹田和四肢关节处。药膏一接触皮肤,凌风昏迷中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
“按住他。”石老吩咐。
李魁和阿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凌风的手脚。
石老深吸一口气,那只能动的右手快如闪电,捏起一根最长的金针,对着凌风心口涂抹了药膏的位置,稳、准、狠地刺了下去!针入三寸有余!
凌风身体剧烈一震,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青黑色的纹路以金针为中心,疯狂地扭动起来,像是活物受到了致命刺激!
石老神色不变,右手化作一片残影,一根接一根的金针,依次刺入凌风丹田、双臂、双腿的特定穴位!每一针落下,凌风的惨叫就高亢一分,身体挣扎的力道大得李魁和阿强都险些按不住!青黑色纹路如同被驱赶的蛇群,向着他的左臂方向疯狂收缩、汇聚!
不过短短十几秒,凌风左臂原本青黑的颜色变得如同浓墨,肿胀得发亮,皮肤下的血管狰狞凸起,仿佛随时要爆开!而身体其他部位的青黑色却消退了大半!
“就是现在!”石老低吼,左手那石化般的青灰手臂猛地探出,食指指尖竟在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石质光泽,如同刀锋,在凌风左手腕脉门处,快速一划!
嗤!
一股浓稠得如同沥青、散发着刺鼻甜腥腐臭的黑血,猛地从伤口激射而出,溅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黑烟!
放血持续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流出的血液颜色转为暗红,腥臭味也淡了许多,石老才用一块破布按住伤口。凌风早已在剧痛中再次昏迷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眉宇间那层青黑死气,却消散了。
李魁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看着凌风那条依旧肿胀发黑、却不再继续蔓延的左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石老也显得有些疲惫,收回金针,用破布仔细擦拭干净,重新包好。他看向苏禾:“毒根已逼至左臂,暂时封住。但这条胳膊,经脉已腐,算是废了。想彻底祛毒接脉,需要‘千年肉灵芝’为主药,配合几样罕见灵物。老子这儿没有。”
苏禾看着凌风,沉默地点了点头,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开始为他包扎手腕伤口和处理身上其他外伤。
石老歇了口气,目光又转向罗尘,咧了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焦黄的牙齿:“轮到你了,小子。灵识受损,道基动摇,比那小子还麻烦点。”
罗尘心里一紧:“怎么弄?”
“简单。”石老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热气的陶釜,“脱光了,进去泡着。老子给你加点儿料。”
罗尘看着那黑乎乎、不知道煮过什么的陶釜,脸都绿了:“泡……泡这玩意儿里头?”
“不然呢?”石老眼皮一翻,“里头是老子的独门药汤,舒筋活络,固本培元,对稳定灵识有奇效。泡足一个时辰,包你缓过劲儿来。当然,过程可能有点……热。”
罗尘看向苏禾,苏禾正低头给凌风包扎,仿佛没听见。李魁倒是冲他挤了挤眼,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妈的,死就死吧。)
罗尘一咬牙,在李魁和阿强“帮忙”下,龇牙咧嘴地褪掉破烂的上衣和裤子——右腿的夹板自然还留着。然后被两人架着,小心翼翼地挪进那陶釜里。
药汤果然滚烫,刚一下去,皮肤就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紧接着是更猛烈的、仿佛要钻进骨头缝里的灼热感。各种古怪的药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运功,引导药力。”石老的声音传来,同时,几块颜色各异的古怪矿石被他扔进了釜底余烬中,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药汤温度也骤然提升!
罗尘惨叫一声,差点蹦出来,被李魁死死按住肩膀。
“忍着!”石老喝道,“抱元守一,感受守阙令!让它帮你梳理!”
罗尘强忍剧痛,闭上眼睛,拼命收敛心神,去感应怀中那滚烫的令符。一丝微弱的、中正平和的暖流,果然从令符中流出,缓缓渗入他近乎枯竭的经脉和混乱的识海,引导着那霸道的药力,一点点修补着受损之处。
痛苦依旧,但多了几分清明。
就在他渐渐适应这水深火热,意识有些恍惚的时候——
仓库外头,雨夜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石老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闪过一丝厉色!
苏禾包扎的动作也停下了,霍然抬头,看向仓库大门方向。
阿强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李魁竖起耳朵,低声道:“有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像猫。”
铃铛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仓库外不远处停下了。
一个娇柔婉转、带着笑意,却让人听了心底发毛的女声,穿透雨幕和墙壁,清晰地传了进来:
“石爷爷,您在里头吗?”
“小女子唐夏,奉家师之命,特来请您……”
“回山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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