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夏?!
罗尘泡在滚烫的药汤里,脑子被热气蒸得有些迷糊,可这名字像根冰针,一下子扎醒了。唐夏?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认得这老怪物?奉师命?请喝茶?这他娘听着就不对劲!
苏禾已经站起身,手电光柱唰地转向仓库大门方向,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阿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阴影里,短刃完全出鞘。李魁也抄起了他那根宝贝木棍,挡在了凌风和罗尘的陶釜前头,虽然他自己也伤得不轻。
石老坐在破麻袋上,没动,只是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在灶火映照下,阴晴不定。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厌恶、忌惮,还有一丝……无奈?
“唐门的丫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了些,干笑了两声,“嘿嘿,你师父‘千手观音’柳如是,还没忘了老子这条老命?喝茶?她泡的茶,老子可不敢喝,怕里头加了料,喝了就真得躺回山上了。”
仓库外,雨声中,那娇柔的女声又响起来,带着点嗔怪:“石爷爷说笑了,家师一向敬重您老。只是听说您旧伤复发,在此栖身,特命晚辈前来接您回山静养,也好方便照看。这荒郊野外的,条件简陋,于您伤势不利呀。”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明白:我们知道你受伤了,躲在这儿,现在要“请”你回去。
罗尘听得心头直跳。唐夏的师父,要抓这老怪物?为什么?这石老跟唐门又有啥旧债?
石老沉默了几秒,忽然道:“丫头,你一个人来的?”
外面唐夏轻笑:“晚辈怎敢独自前来惊扰石爷爷?几位同门的师兄,还有两位‘护法’,都在外头候着呢。”
护法?唐门的护法,可不是一般弟子,至少是长老级别,或者……是那种专门处理“棘手事务”的隐秘力量。
压力陡增。
苏禾忽然低声对石老道:“前辈,可是与唐门有旧怨?”
石老斜了她一眼:“旧怨?算是吧。当年老子跟柳如是的死鬼丈夫,有点过节。那家伙想抢老子手里的一件东西,没抢成,自己本事不济,死了。柳如是就把账算到老子头上了。追杀了老子几十年,后来老子躲进深山,又碰上‘门’出事,伤了根基,她才消停点。没想到,鼻子还挺灵,老子刚在这破地方喘口气,她就闻着味儿来了。”
原来如此。杀夫之仇。这就难怪了。
“前辈眼下伤势未愈,不宜动手。”苏禾快速分析,“外面至少一位护法,数名精锐弟子。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而且……”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凌风和泡在药汤里的罗尘,“我们还有伤员需要照看。”
石老哼了一声:“老子知道。不用你提醒。”他目光扫过仓库几人,“苏家丫头,你们几个,跟这事无关。唐门的目标是老子。待会儿他们进来,你们别吭声,找机会带伤员走。老子自有办法脱身。”
“您有办法?”罗尘忍不住从药汤里冒出个头,喘着气问。这老怪物看着半死不活,还能从唐门护法手底下跑掉?
石老咧咧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子当年横行的时候,柳如是还穿开裆裤呢。就算现在只剩半条命,想留下老子,也得崩掉她几颗牙。”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条石化的左臂,还有身上溃烂的伤口,都在提醒众人,他的状态确实糟糕到了极点。
“前辈,”苏禾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嗯?”石老看向她。
“唐门势大,前辈孤身一人,又有伤在身,即便此次能走脱,难免被继续追杀,难有宁日。”苏禾语速平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们助前辈暂时摆脱唐门纠缠,前辈……继续帮我们稳定罗尘的伤势,并告知更多关于‘门’和‘钥匙’的信息。之后,我们或许可以帮前辈,找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养伤之所。”
石老眼睛眯了起来:“你们?就凭你们这几个伤的伤、残的残的小娃娃?能挡住唐门护法?”
“硬挡自然不行。”苏禾目光闪动,“但或许,可以‘劝’他们暂时退去。”
“怎么劝?”
苏禾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仓库大门方向,扬声道:“外面的唐姑娘,可否进来一叙?”
外面安静了一下。随即,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风雨夹杂着湿冷的气息涌入。
门口,站着几个人。
当先一位,正是唐夏。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勾勒出窈窕身形,长发束起,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柔可亲的笑意,只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她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巧的银铃,刚才的铃声就是它发出的。
她身后,站着四名同样穿着墨绿劲装、神情冷肃的年轻男子,应是唐门弟子,眼神锐利,手都搭在腰间鼓囊囊的皮囊上,里面显然是暗器。
而在唐夏身侧稍后,还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看起来貌不惊人,像两个老学究。高的那个瘦如竹竿,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耷拉着,仿佛没睡醒。矮的那个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但石老在看到这两人时,浑浊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唐门‘胖瘦头陀’……”他嘶哑着嗓子,吐出这两个名号,“柳如是还真看得起老子。”
胖瘦头陀!罗尘也听过这两人的名头,是唐门里地位超然、专门处理对外棘手事务的客卿护法,据说手段诡异,武功深不可测,极少在江湖走动,没想到这次竟然出动了。
“石老前辈,久违了。”那胖护法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温和,“门主牵挂您老伤势,特命我二人前来,务必接您回山休养。还望前辈莫要推辞,免伤和气。”
瘦护法依旧耷拉着眼皮,没说话,只是那双拢在袖子里的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苏禾上前半步,挡在石老和唐夏等人之间,神色平静地开口:“唐姑娘,两位护法。在下苏禾。石老前辈如今是我等的客人,正在为我同伴疗伤。贵门若有事相请,可否待疗伤完毕,再行商议?”
唐夏目光落在苏禾身上,笑容不变:“苏小姐,久仰。石爷爷乃是我唐门故人,他的伤势,自有我唐门圣手料理,不劳苏小姐费心。至于贵同伴的伤……”她看了一眼泡在药汤里的罗尘和地上昏迷的凌风,笑容深了些,“我唐门亦有良医,或可一并请回山中诊治,岂不两便?”
话说得好听,意思却是连他们这几个“无关人等”,也要一并“请”回去。
苏禾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唐门好意,心领了。只是我等俗务缠身,不便打扰。至于石老前辈……”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前辈是否愿意随贵门回去,恐怕还需问问前辈自己的意思。强人所难,非待客之道,亦非唐门正道之风吧?”
这话就有点硬了。
胖护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小姐言重了。请石老回山,乃是门主之命,亦是出于对前辈的关怀。苏小姐并非唐门中人,此事……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瘦护法耷拉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那是一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看向苏禾,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无声的压力,弥漫开来。
阿强握刀的手,指节发白。李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石老浑浊的眼睛里,厉色渐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嗡嗡嗡……
一阵低沉、规律的震动声,突然从苏禾身上传了出来。
是她贴身藏着的那部特殊通讯器。
苏禾神色微变,但当着众人的面,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取出了那个黑色方块装置。屏幕上,一个特殊的加密符号正在疯狂闪烁,伴随着急促的震动。
这个符号……代表的是最高优先级、来自“巢穴”核心的紧急联络!
唐夏和胖瘦头陀的目光,也瞬间被这不同寻常的通讯器吸引。
苏禾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注视下,按下了接听键。
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却依旧能听出极度惶急与惊恐的声音,猛地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音量不大,却让整个仓库瞬间死寂!
“夜莺!巢穴被毁了!三小时前!留守人员全部……全部失联!最后传回的画面是……是‘影老’亲自带人突袭!重复!巢穴被毁!立刻转移!不要回……”
声音戛然而止。
通讯中断。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死寂的仓库里,空洞地回响。
苏禾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的冰制面具。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了。
巢穴……被毁了?
暗影商会……影老……亲自出手?
罗尘泡在药汤里,只觉得那滚烫的温度,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李魁张大了嘴。
阿强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连石老,都愕然地看向了苏禾。
唐夏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惊疑。
胖瘦头陀对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死寂中。
苏禾缓缓地,放下了通讯器。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神色各异的唐门众人,又看了一眼泡在药汤里脸色惨白的罗尘,地上昏迷的凌风,还有身边重伤疲惫的同伴。
然后,她轻轻推了推眼镜,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声音平静得可怕,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看来……”
“唐门的茶,我们怕是喝不成了。”
“因为……”
“我们的‘家’,好像也被人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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