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的忙音还在空旷的仓库里滋滋啦啦地响,像只垂死挣扎的秋虫。外头的雨声好像一下子放大了,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吵得人心慌。空气里那股子药味、霉味、血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淤在胸口,让人喘气都费劲。
苏禾还捏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黑色方块,指节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筋。她站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钉子,脸上那点冰雕似的表情一丝裂缝都没有,只有眼镜片后头,眼珠子定定的,看着仓库漏雨的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一眨不眨。
(巢穴……毁了?三小时前?影老……亲自出手?)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嗡嗡响。那地方不只是个安全屋,是她用了五年时间,一点点搭建起来的情报网核心,物资中转站,也是……父亲留给她的那点家底里,最扎实的一部分。里头的人,有跟了她多年的老部下,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信得过的旁支子弟,还有几个欠了她大人情、自愿留下帮忙的江湖散人。
全失联了。
死绝了?
一股子又冰又烫的东西,从胃里猛地窜上来,直冲喉咙口。她用力咽了回去,嘴里全是铁锈味儿。
唐夏脸上那点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的温柔笑意,这会儿彻底没了。她盯着苏禾,又看看那通讯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又或者……在掂量这事会对眼下的局面产生什么变数。胖护法手里盘铁核桃的动作停了,眯缝着的眼睛里精光闪了闪。瘦护法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是拢在袖子里的手,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石老歪着脑袋,浑浊的黄眼睛在苏禾和唐门几人之间来回扫,咧了咧嘴,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下有意思了。
李魁先憋不住了,压低嗓子吼了一句:“操!老巢让人端了?那个什么影老?暗影商会那个老阴比?”
阿强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目光扫过仓库的出口和几个可能的防守位置,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如果唐门这时候翻脸,他们几个伤兵残将能撑多久。
罗尘泡在药汤里,水还烫着,可他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巢穴被毁……那意味着他们现在真成了无根的漂萍,后路断了。苏禾之前那种游刃有余、处处有后手的底气,怕是也折了大半。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娘的,这雨就没停过。)
“苏小姐,”唐夏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柔柔的,却没了之前的客套,多了点探究,“方才的消息……可是当真?”
苏禾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目光平静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情绪都瞧不见。
“唐姑娘觉得,”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唐夏被这目光盯得心头微微一凛,脸上却重新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担忧:“苏小姐节哀。暗影商会行事如此狠绝,着实令人发指。不知……贵处损失可严重?是否需要我唐门援手?”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仔细一品,里头试探的味道浓得很。援手?唐门凭什么援手?无非是想摸清楚苏禾现在还剩多少底牌,值不值得他们改变态度。
苏禾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又加深了些:“多谢唐姑娘好意。损失……自然不小。援手就不必了,唐门眼下,不是也有‘要事’在身么?”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石老。
胖护法咳嗽一声,接过了话头:“苏小姐说得是。暗影商会猖獗,同道受损,我等也感同身受。不过,眼下之事,乃我唐门内务,与暗影商会无涉。石老前辈,还是需随我等回山复命。”他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态度虽然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家被砸了,我们表示同情,但该办的事还得办。
石老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干哑:“柳如是那老娘们,倒是会挑时候。怎么,看老子现在虎落平阳,连带着这几个小娃娃也倒了霉,觉得是捡便宜的好机会?”
瘦护法眼皮一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向石老,终于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石老,门主之命,不可违。”
气氛又僵住了。一边是家破人亡、强压悲愤的苏禾团队,一边是奉命拿人、虎视眈眈的唐门精锐。中间还夹着个伤重难行、脾气古怪的老怪物。仓库外雨声哗哗,里头却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火爆开的噼啪声。
罗尘泡在药汤里,脑子飞快地转。硬拼?绝对没戏。唐夏加胖瘦头陀,还有外面那几个精锐弟子,足够把他们连同石老一起打包带走了。讲道理?唐门明显是冲着旧怨来的,道理讲不通。拖延?苏禾的巢穴刚被端,唐门会不会觉得这是趁火打劫、彻底控制苏禾的好机会?
(妈的,难道真要束手就擒?)
就在他心念电转,急得冒汗的时候,苏禾忽然又开口了。
她没看唐门的人,反而转向了石老,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石老前辈,方才您说,要晚辈帮忙给敖钦带句话。此话,还作数么?”
石老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转了转:“作数啊。怎么,你小子现在这样,还能帮老子带话?”他瞄了一眼泡在药汤里的罗尘。
“他现在不能,但很快就能。”苏禾淡淡道,“前辈的药汤固本培元,加上守阙令自身灵性,一个时辰后,他当能恢复行动,灵识也能初步稳固。届时,带句话不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夏和胖瘦头陀:“只是,若前辈此刻被‘请’去了唐门,这话,怕就带不成了。敖钦龙魂困于水底,怨念日深,与那‘门’后的东西纠缠越紧。它若彻底失控,或者被暗影商会利用,首当其冲的,恐怕就是这江城地界。唐门根基虽在蜀中,但在江城亦有不小产业和人手吧?”
这话一出,唐夏和两位护法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苏禾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暗影商会毁我巢穴,是为剪除对手,更是为了扫清障碍,好全力图谋水库下的‘门’和龙魂。他们连我经营多年的隐秘据点都能准确找到并摧毁,对江城的渗透,恐怕远超诸位想象。唐门此时若执意将前辈带走,不管是为了旧怨还是别的,都无异于削弱此地可能对抗暗影商会的一份力量。届时,‘门’开祸起,龙魂暴走,江城生灵涂炭,唐门……就能独善其身么?”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还是说,唐门觉得,与暗影商会合作,共谋那‘门’后的好处,更划算些?”
“苏小姐慎言!”胖护法脸色一沉,喝道,“我唐门行事,岂会与那等邪魔歪道为伍!”
“是与不是,前辈心中自有衡量。”苏禾不卑不亢,“晚辈只是陈述利害。眼下局势,暗影商会才是你我共同的、迫在眉睫的大敌。前辈与唐门的旧怨,是否一定要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了结?能否暂且搁置,先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看向唐夏:“唐姑娘是聪明人,当知孰轻孰重。”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柴火声。唐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串银铃。胖瘦两位护法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什么。石老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半晌,胖护法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坚持:“苏小姐所言,不无道理。暗影商会,确是我等正道之敌。只是,门主之命……”
“师父那边,由我回去陈明利害。”唐夏忽然抬起头,打断了胖护法的话。她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柔却坚定的神色,看向两位护法,“石老前辈与水库龙魂、‘门’之秘密关联甚深,此刻强行带回,恐生不测,亦可能打乱苏小姐应对暗影商会的部署。依弟子之见,不如暂且让石老前辈留在此地疗伤,我等亦留下,一来可助苏小姐一臂之力,应对暗影商会可能的后续袭击;二来,也可‘看护’石老前辈,待此间事了,再请前辈回山,与师父当面叙旧。两位师叔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唐门台阶下,保留了带回石老的主动权,又表明了合作意向,还把“看护”说得像帮忙。
胖护法沉吟片刻,看向瘦护法。瘦护法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也罢。”胖护法叹了口气,“就依夏儿所言。石老前辈,苏小姐,眼下大敌当前,我等便暂且联手,共御外侮。至于旧日恩怨,容后再议。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石老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禾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多谢唐姑娘,多谢两位护法深明大义。”
紧绷的气氛,似乎暂时缓和了下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脆弱的很。唐门的人不会真放心石老,苏禾团队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唐门。暗影商会的阴影,更是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罗尘泡在药汤里,感受着药力一丝丝渗入身体,修复着损伤。他看着苏禾挺直的背影,心里头那点因为巢穴被毁而生的慌乱,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这女人……真够硬的。家都被抄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人谈判,把敌人暂时变成‘盟友’……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他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引导着守阙令那丝微弱的暖流,配合药力运行。得赶紧恢复点力气,这鬼地方,待着可不踏实。
一个时辰……得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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