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釜底下的火被阿强又添了几块半干的木柴，烧得旺了些。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把那股子混杂着苦、涩、辛、冲的古怪药味烘得满仓库都是，熏得人脑仁发胀。水汽氤氲，在手电光柱里打着旋儿，让仓库里的人和物都显得影影绰绰，不太真切。
罗尘泡在里头，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锅煮着黄连、花椒、生姜、还有不知名树根的大杂烩里。皮肤先是针扎似的刺痛，然后是一波波热浪往里钻，烫得他龇牙咧嘴，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可没过多久，那热劲儿好像透过了皮肉，渗进了骨头缝里，带来一种酸麻胀痛交织的感觉，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胸口那块守阙令，隔着湿透的绷带，贴肉放着，从一开始的滚烫渐渐变得温润。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异常中正平和的暖流，正从令符里缓缓流出，像小溪渗入干涸的河床，顺着他几乎停滞的道力运转路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拱。
（这老怪物的药，还真有点门道……就是太他娘遭罪了。）
他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跟随着那丝暖流。丹田处空荡荡、冷飕飕的感觉，在暖流和药力的双重滋养下，似乎有了点微弱的暖意。脑子里那种因为透支和钟声冲击而产生的、仿佛蒙了层厚布般的昏沉和滞涩感，也在慢慢化开，像是冰面上被滴了热水，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融化。
耳朵里能听见仓库里的动静。
李魁在低声跟阿强说着什么，大概是商量守夜和防御的事，语气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和对巢穴被毁的担忧。唐夏带来的那几个唐门弟子，在胖护法的示意下，默默退到了仓库门口附近守着，既像警戒外围，也像监视里头。唐夏本人则和胖瘦两位护法坐在离灶台不远的一堆旧木箱上，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但气氛显然不像刚才那么剑拔弩张了。
苏禾蹲在凌风身边，又检查了一遍他的状况。放毒之后，凌风的脸色没那么吓人了，呼吸也平稳了些，但左臂依旧肿胀发黑，像个坏死的树瘤。她拿出随身带的干净纱布和药粉，重新给他包扎了手腕的伤口，动作细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老挪到了离火堆更近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个破轮胎，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硬邦邦、像是肉干又像是树根的东西。他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留意着所有人的动静。
时间在药汤的沸腾声和雨声中，一点点爬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尘感觉身上的刺痛和灼热感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懒洋洋的暖意，带着点酥麻。脑子也清明了许多，之前那些破碎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不再不受控制地乱窜，而是安静地沉淀下去。胸口守阙令的悸动，也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的心跳。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夹板还在，但伤处的胀痛感明显减轻了。左肩虽然还疼，但不再那么火烧火燎。最重要的是，丹田里那点微弱的暖流，似乎壮大了一线，能够被他稍微引导着，在几条主要经脉里缓缓运行一个小周天了。
（好像……活过来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药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药汤颜色变得浑浊了许多，表面浮着一层油脂似的暗色物质。水温也降下来不少，只是微烫。
“时辰差不多了。”石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罗尘，“小子，感觉如何？”
罗尘活动了一下脖子，感受着体内久违的一丝气力，点点头：“好多了。多谢前辈。”
“谢个屁，老子收钱的。”石老咧咧嘴，“不过你现在也就是个空壳子，看着能走能跳，里头的亏空没个十天半月补不回来。灵识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别瞎用那破牌子，再用，神仙也救不了你。”
罗尘应了一声，在李魁的帮助下，艰难地从陶釜里爬了出来。身上湿漉漉的，沾满了黑褐色的药渣，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他裹上李魁递过来的、从破仓库里翻出来的、还算干燥的旧帆布，靠着柱子坐下，喘息着。
苏禾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小瓶水和几粒白色的药片。“消炎，镇痛。先吃了。”
罗尘接过来，没多问，喝水吞下。药片有点苦，顺着喉咙滑下去。
“能动的话，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干衣服。”苏禾语气依旧平淡，但罗尘注意到，她递东西时，指尖冰凉，而且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她在硬撑。）
这个认知让罗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点点头：“好。”
唐夏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和笑意，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罗尘道友，我这儿有些唐门秘制的‘清露散’，对外伤愈合、祛除异味有些效用。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罗尘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苏禾。苏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多谢唐姑娘。”罗尘接过瓷瓶。入手温润，打开嗅了嗅，是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倒是能冲淡身上那股怪味。
唐夏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两位护法身边。
罗尘在李魁的帮忙下，用仓库里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破布蘸着雨水，简单擦拭了身体，处理了肩膀和腿上的伤口，撒上唐夏给的药粉，又套上一套从角落废弃物料里翻出来的、明显偏大的粗布工装。做完这些，他感觉自己又活过了大半，虽然还是虚，但至少能自己走动了。
他走到凌风旁边蹲下。凌风还在昏迷，脸色苍白，但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均匀。只是那条左臂，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石老前辈，”罗尘看向正在啃第二块“肉干”的老怪物，“凌风这条胳膊……”
“废了。”石老言简意赅，“毒根虽逼出，但经脉被腐蚀得太厉害，骨头也受了侵染。想保住，甚至想恢复如初，难。除非找到‘千年肉灵芝’那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宝贝，再配齐几样罕见药材，由顶尖医道高手施术，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不过……”他瞥了一眼凌风，“这小子剑心纯粹，断了一臂，未必就是绝路。剑道到了高处，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说不定因祸得福呢。”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更像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罗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要我带的话……”
石老停下咀嚼，浑浊的黄眼睛看向罗尘，里头没了之前的戏谑和暴躁，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子，慢慢说道：
“你去到水库，找到那龙魂最容易感应到的地方——多半就是你们之前动过的阵眼附近。握住你那块牌子，静心感应。敖钦的残魂被锁了几百年，灵智蒙昧，大部分时间只剩下痛苦和怨恨的本能。但它对守阙令的气息，应该还有一点模糊的亲近和熟悉。你试着用牌子跟它建立联系，不用多说，就把老子下面这句话，用你最真切的意念，‘送’给它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用力：
“告诉它：当年锁龙阵的七个主祭者里，排在末位的那个‘石匠’，姓石名敢，他……后悔了。他不是要它原谅，只是让它知道，有人记得当年的约定不是那样的，有人对它的痛苦……感同身受。”
石敢？这老怪物原来叫石敢？石匠？锁龙阵的主祭者之一？
罗尘心头剧震！难怪他知道那么多内情！难怪他说自己被“门”和钟震伤了！他根本就是当年参与镇压敖钦的人！不，按他话里的意思，他当年可能并不是完全自愿，或者事后发现了什么？
石老（石敢）说完这些话，像是耗尽了力气，整个人又佝偻了几分，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只有那只石化般的左臂，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罗尘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有机会，一定带到。”
这时，负责在门口警戒的一个唐门弟子忽然快步走了进来，对胖护法和唐夏低声道：“师叔，师姐，外面雨势小了些。但东边方向，大概两里外，有车辆灯光朝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分散，像是在搜索什么。另外……西边天空，刚才有很短暂的不正常能量波动，像是……有人在使用大范围探查类的术法或者法器。”
胖护法和唐夏脸色一凝。
苏禾也立刻站起身，走到仓库门边，侧耳倾听，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已经沉寂的通讯器屏幕——上面虽然没有新消息，但一个代表能量扰动的红色小点，正在屏幕边缘缓缓亮起，方位正是西边。
阿强和李魁也握紧了武器。
刚刚缓和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紧张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暗影商会……这么快就找来了？
还是……别的什么“客人”？
石敢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低声骂了句：“阴魂不散……”
苏禾转过身，目光扫过仓库内所有人，声音冷静而果断：
“准备转移。”
“这里，不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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