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确实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纱线，打在脸上冰凉。风却没停，卷着湿气从仓库破口钻进来，吹得灶台里将熄的余烬明明灭灭，映得人脸上影子乱晃。
东边有车灯，西边有能量探查。不管来的是暗影商会的搜索队，还是别的嗅着味儿来的秃鹫，这破仓库都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怎么走？”李魁压低嗓子问，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那根带钉木棍捏得咯吱响。他伤不轻，但扛起凌风的力气还有。
阿强已经迅速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短刃，手枪，几枚烟雾弹和破片手雷——是从车上带下来的最后存货。他看向苏禾，等她拿主意。
唐夏和胖瘦两位护法也聚了过来。胖护法手里还盘着铁核桃，但眼神锐利：“苏小姐，可有去处？” 这话问得实在。巢穴刚被端，苏禾在江城明面上的据点恐怕都不安全了。
苏禾没立刻回答。她先走到仓库一个角落，掀开地上几块破木板，露出下面一个黑乎乎的、像是地窖入口的方形铁盖。盖子锈死了，边缘用水泥粗糙地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唐夏好奇。
“这老纺织厂建国前修的，底下有防空洞和排水系统，后来废弃了，部分通道被堵死，但有些还能走。”苏禾解释道，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从这下去，往西南方向，大概三里，能通到旧城区的废弃下水道主干网。那里四通八达，更容易摆脱追踪。”
她看向石敢：“前辈，能走么？”
石敢哼了一声，扶着破轮胎晃晃悠悠站起来：“老子还没瘫。” 话是这么说，但他站起来时，那条石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腿似乎也有些跛，显然伤势不轻。
“唐姑娘，两位护法，”苏禾转向唐门三人，“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胖护法和唐夏交换了一个眼神。胖护法开口道：“既已决定暂且联手，自然一起行动更为稳妥。只是这地下路径……”
“我大致记得图。”苏禾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图纸，展开，是手绘的厂区地下结构简图，线条粗糙，但关键通道和方向标得清楚。“这是早年厂区改建时的施工备份图，我核对过，大部分应该还能对上。”
唐夏点点头：“那便依苏小姐安排。只是伤员……”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凌风和虚弱的罗尘。
“我能走。”罗尘撑着柱子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守阙令在胸口微微发热，像个小暖炉，持续提供着一丝微弱但坚定的支撑。
李魁一把将凌风重新扛上肩头：“他交给我。”
不再犹豫。阿强上前，用匕首撬开地窖铁盖边缘的水泥封条，然后和李魁合力，将沉重的铁盖挪开一道缝。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铁锈和潮湿水汽的、更加浓郁的霉腐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
下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手电光柱照下去，能看到一道陡峭的、锈蚀严重的铁梯，向下延伸。
“我先下。”阿强将手电咬在嘴里，短刃插回腰间，双手抓住铁梯，敏捷地向下滑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片刻后，下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到底了。安全。梯子不稳，小心。”
接着是李魁，他背着凌风，动作笨拙但异常小心，一步一步往下挪，铁梯在他重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然后是罗尘，他腿脚不便，下得最慢，几乎是半爬半滑。石敢跟在他后面，动作倒是出人意料的稳，只用一只完好的右手和双脚配合，如同猿猴。
苏禾让唐夏和两位护法先下，自己留在最后。她快速清理了众人留下的明显痕迹，又将铁盖虚掩回原位，这才攀下铁梯。
底下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砖石甬道，顶部不断渗下水滴，地面湿滑，积着没过脚踝的、散发异味的黑水。空气污浊沉闷，呼吸都带着土腥味。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两侧墙壁斑驳，长着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
“这边。”苏禾对照着图纸，指向左侧一条更狭窄的分岔。甬道里岔路很多，有些被坍塌的砖石堵死，有些则幽深不知去向。
一行人排成一列，在苏禾的指引下，沉默地在黑暗、潮湿的地下迷宫中穿行。脚步声、喘息声、水滴声，还有李魁因为负重而发出的沉重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留意着前后左右的动静，提防着可能的埋伏或者这鬼地方本身滋生的什么不干净东西。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个稍大的、像是当年用来堆放杂物的小空间。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箱和锈成铁疙瘩的机器零件。苏禾示意停下，稍作休息。
李魁轻轻将凌风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墩上，自己靠着墙大口喘气。罗尘也累得够呛，右腿伤口又隐隐作痛。石敢则直接坐在地上，闭目调息。
唐夏拿出水壶，递给苏禾和罗尘一些水。胖瘦两位护法一左一右守在来路和去路的通道口，警惕地听着动静。
罗尘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那股一直萦绕的药味。他看向苏禾，她正借着唐夏的手电光，再次仔细查看那张地图，眉头微蹙。
“有什么不对？”罗尘低声问。
苏禾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一条标注为“主排水管”的粗线上缓缓移动：“按照图纸，前面应该有一个往下的竖井，连接更下层的主管道。但我们刚才经过的几个岔口，结构似乎和图纸有些出入……坍塌和堵塞情况比标注的更严重。”
“年代太久，有变化也正常。”唐夏在一旁轻声道。
苏禾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凝重未减：“希望只是自然变化。如果是人为堵塞或改动……”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如果是暗影商会或者别的什么人提前做了手脚，那他们很可能正走进一个陷阱。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苏禾便示意继续前进。这次她走得更慢，更谨慎，每到一个岔口都要仔细辨认、对照图纸，有时甚至要阿强先往前探一段路确认安全。
又走了约莫七八分钟，前方通道果然到了尽头。手电光下，是一个直径约两米、黑乎乎的圆形竖井口，井壁上嵌着早已锈蚀断裂的铁梯残骸。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从下方传来，声音比上面通道里大得多。
“就是这里。”苏禾用手电照了照井口边缘，又对照图纸，“下面应该是主排水管，直径更大，直通旧城区。顺着水流方向走，就能出去。”
“怎么下？”李魁看着那断裂的铁梯和深井，头皮发麻。他背着个人，这玩意可不好爬。
阿强从背包里拿出几捆登山绳和锁扣：“用这个。我先下去固定。”
他动作利索地将绳索在一根嵌入墙壁的、相对结实的锈蚀水管上绕了几圈打好结，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双手抓着绳子，脚蹬井壁，迅速向下滑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喊声，声音在井筒里嗡嗡回荡：“到底了！水深过膝，水流不急！安全！把绳子固定好，一个个下！”
苏禾帮着李魁，用绳索在凌风身上做了个简易的背负固定，然后让李魁先带着凌峰下去。李魁咬着牙，一手抓绳，一手护着背上的凌风，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绳子被绷得笔直，摩擦着井壁簌簌掉下锈渣。
接着是石敢。他只用一只手，却比李魁还稳当，抓着绳子，几下就滑了下去。
轮到罗尘。他腿脚不便，苏禾和唐夏一左一右帮他绑好安全绳，又将另一段绳子在他腰间缠了几圈。“抓紧，用腿蹬着井壁，慢慢下，别慌。”苏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得的带了一丝温度。
罗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开始向下滑。井壁湿滑冰冷，隔着粗糙的工装都能感觉到。他尽量用那条好腿和后背抵住井壁，控制速度。下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和绳索摩擦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就在他下到一半的时候——
上方，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巨响！
轰！
紧接着，是隐约的、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束乱晃的光芒，从他们刚刚离开的通道口方向射来，晃过竖井上方的空间！
“他们追上来了！”唐夏压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惊急。
“快下！”苏禾的喝声同时响起。
罗尘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双手一松，顺着绳索飞快地向下滑落！粗糙的绳索摩擦着手掌，火辣辣地疼！
几乎在他双脚踩到井下冰冷污水的同一时间，上方传来了唐夏和胖瘦护法下滑时绳索的急速摩擦声，以及苏禾最后一声短促的指令：“阿强！断绳！”
哗啦！
罗尘刚在及膝深的污水中站稳，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去。只见上方井口处，阿强猛地挥刀，寒光一闪！
绷直的登山绳应声而断！半截绳索如同死蛇般掉落下来，砸进水里！
而几乎在绳索断裂的瞬间，井口上方，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怒骂和什么东西撞在井口边缘的闷响！显然，追兵已经到了井边，但晚了一步。
“走！”苏禾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在罗尘身边，溅起一片水花。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顺着水流！快！”
井下是一条宽阔的圆形混凝土管道，高度勉强能让人直起身。黑黢黢的污水缓缓流淌，没过大腿，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垃圾。手电光在浑浊的水面和光滑的管壁上晃动。
一行人顾不得污秽和恶臭，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水流的方向，在黑暗的地下排水管中，亡命奔逃。
身后远处，竖井的方向，隐隐传来重物落地和人声叫喊的回音，还有手电光柱在管道内壁乱晃的反光。
追兵……也下来了！
而且，听那落水的动静，人数不少！
在这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地下世界里，一场更加凶险的追逐，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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