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冰凉刺骨，黏糊糊地裹着腿，每往前挪一步都像在拔萝卜。水底下是滑腻的淤泥和乱七八糟的垃圾，一脚踩空就能摔个满脸开花。手电光在昏暗的管道里晃荡，照亮一片片长满滑溜青苔的混凝土管壁，还有水面上漂浮的、辨不出原形的腐烂物。空气闷得像扣在坛子里，土腥味、铁锈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无数东西烂在阴沟里的馊臭，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
罗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右腿的伤被冷水一激，反倒没那么疼了，就是木木的，使不上劲。全靠阿强在旁边半架着，才没摔倒。李魁扛着凌风走在前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步子迈得又大又沉，溅起的水花泼了后面人一身。石敢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扶着管壁，一瘸一拐地跟着，脸色在摇晃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唐夏和胖瘦两位护法殿后，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哗啦哗啦的水声，急促的喘息声，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被放大、扭曲、回荡，吵得人心头发慌。可偏偏又让人觉得静得可怕，因为谁都知道，这声音也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下了竖井。手电光柱时不时从后面拐弯处扫过来，映得管壁一片惨白，还有压低的呼喝声和趟水声，越来越近。
（妈的，阴魂不散！）
罗尘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加快，却一个趔趄，差点带着阿强一起栽进水里。
“小心！”阿强低喝一声，手臂用力，把他稳住。
苏禾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强光手电不时扫向前方和两侧，寻找着可能的岔路或藏身之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死紧，像一条拉直的线。
“前面有岔路！”她忽然低声道，手电光定格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管壁上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稍小一圈的圆形洞口，水流分了一部分进去。
“走哪边？”李魁喘着气问。
苏禾迅速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湿透、字迹模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灯光，当机立断：“分开！李魁，阿强，带着凌风和石老走左边岔路，水流缓，可能通往更偏僻的支线。罗尘，唐姑娘，两位护法，跟我走右边主道，吸引追兵！”
“不行！”李魁立刻反对，“你们人少，还有伤员！”
“正因为有伤员，才要分开。”苏禾语气不容置疑，“凌风和石老需要尽快脱离危险，静养。我们走主道，目标大，速度快，引开他们。在下一个可能的汇合点——地图上标注的‘三号蓄水池’汇合！如果天亮前没等到，就各自想办法出城，用备用联络方式联系！”
她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罗尘知道她说得对，现在抱团跑，迟早被一锅端。分开，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人。
唐夏也点了点头：“苏小姐说得有理。胖师叔，瘦师叔，我们跟苏小姐一路。”
胖瘦两位护法没有异议，只是瘦护法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在罗尘和苏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没时间犹豫了。后面的追兵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手电光甚至能照到他们晃动的背影了！
“快！”苏禾低喝。
李魁咬了咬牙，低骂一声，扛着凌风率先拐进了左边那个黑漆漆的岔路洞口。阿强犹豫了一下，看向苏禾。苏禾对他点了点头。阿强不再多说，搀扶着石敢，紧跟李魁而去。
“走！”苏禾一拉罗尘，和唐夏、胖瘦护法一起，继续沿着主管道向前狂奔！
身后的追兵果然被惊动了，呼喝声和脚步声明显加快，手电光柱死死咬住了他们这几道在主道中狂奔的身影！
“他们在那边！追！”一个粗嘎的声音喊道。
嗖！嗖！
破空声响起！几道黑影擦着水面和管壁射来！是弩箭！箭头在昏暗中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低头！”胖护法厉喝一声，手中两个铁核桃猛地甩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飞了两支弩箭！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瘦护法身形鬼魅般一晃，竟用袖子卷住了另一支弩箭，反手一甩，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射回！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唐夏手腕一翻，那串银铃再次出现在手中，轻轻一摇。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管道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追兵中顿时传来几声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似乎被这铃声扰乱了心神。
苏禾趁着这短暂的干扰，拉着罗尘拼命向前冲！手电光乱晃，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类似检修井的铁梯！
“上去！”苏禾喊道。
胖护法率先抓住铁梯，几下就攀了上去，顶开井盖，探头看了一眼：“安全！快！”
瘦护法护在井口下方，唐夏紧随胖护法之后爬了上去。苏禾推了罗尘一把：“你先上！”
罗尘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往上爬。铁梯湿滑，他腿脚不便，爬得艰难。下面，追兵已经逼近，手电光柱乱晃，叫骂声和脚步声就在十几米外！
苏禾最后一个抓住铁梯，正要向上，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侧面污水中暴起！竟是一个穿着黑色水袍、脸上戴着呼吸器的追兵，不知何时潜到了近前，手中一把分水刺直刺苏禾后心！
“小心！”罗尘在上方看得真切，惊呼出声！
苏禾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向旁边一拧，分水刺擦着她的肋下划过，带出一溜血花！同时，她右手手肘向后狠狠一击，正撞在那偷袭者的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面罩碎裂，那人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但这一耽搁，后面的追兵已经更近了！几支弩箭再次射来！
瘦护法冷哼一声，双袖挥舞，如同两面灰色的盾牌，将弩箭尽数扫落！但他也被这冲击力逼得退后一步，撞在铁梯上。
“苏小姐！快！”胖护法在上面急喊。
苏禾咬牙，忍着肋下的刺痛，抓住铁梯快速向上攀爬。罗尘在上面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就在苏禾的手即将够到罗尘的手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他们脚下的主排水管深处传来！整个管道都在剧烈震动！顶壁的灰土和碎块簌簌落下！污水猛地掀起浪头！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更加浓郁腥臭和阴寒气息的黑色水流，如同一条咆哮的巨蟒，从管道深处、他们来时的方向，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冲来！
那黑水所过之处，连管壁上的青苔都被瞬间腐蚀脱落！水面漂浮的垃圾瞬间消融！
是水库方向！是那扇“门”后面的东西！还是暗影商会搞的鬼？！
“不好！”瘦护法脸色终于变了，声音尖利，“是阴秽潮！快上去！”
不用他喊，所有人都拼命向上爬！罗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胖护法拽出了井口，唐夏和苏禾也先后冲出。瘦护法最后一个跃出，反手就想将沉重的铸铁井盖拉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潮水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和令人作呕的腥风！
首当其冲的瘦护法只来得及将双袖交叉挡在身前，整个人就被黑水狠狠拍在了井口旁的墙壁上！嗤嗤的腐蚀声响起，他那身灰色的长衫瞬间冒起黑烟！
“师弟！”胖护法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瘦护法嘶声吼道，他的身音在黑水冲击下扭曲变形，“带他们走！快！”
他双臂猛然张开，一股磅礴却阴柔的内力轰然爆发，竟暂时抵住了喷涌的黑水，为井口争取了一瞬间的空隙！
胖护法眼中含泪，却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罗尘和唐夏，吼道：“走！”
苏禾看了一眼被黑水淹没大半、身影模糊的瘦护法，又看了一眼喷涌不休的黑色井口，脸色惨白如纸，但脚下没有丝毫停留，跟着胖护法向着巷子深处狂奔。
身后，瘦护法的怒吼声，黑水的咆哮声，还有追兵在黑水中发出的凄厉惨嚎，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而他们刚刚冲出来的那个井口，黑水已经漫溢出来，如同活物般，开始向着四周的街道和建筑，缓缓蔓延、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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