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待拆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里头暗红的砖块。雨水混着刚才溅起的污水,把坑洼不平的地面泡成了一滩滩浑浊的泥汤。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冷,还多了一股子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腐臭味,正从身后那个黑水漫溢的井口方向,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四个人冲进巷子,一直跑到尽头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喉咙干得发痛,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罗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也顾不得脏了。右腿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湿透的裤管黏在皮肉上,疼得他直抽冷气。肋下刚才被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见红了。
苏禾站在他旁边,一手撑着墙,身体微微颤抖。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咬得发白,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一道细纹,边角还沾着黑乎乎的水渍。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肋下,指缝间有血渗出,浸透了深色的工装,颜色比周围更深。
唐夏稍微好点,只是发丝凌乱,墨绿色的劲装上沾满了泥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银铃,指节捏得发白。她看着来路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惊疑。胖护法站在巷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手里只剩下一颗铁核桃,另一颗刚才打弩箭时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那张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圈泛红,显然还没从瘦护法舍身的打击中缓过来。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黑水腐蚀物体的滋滋怪响,还有更远处,城市夜空中飘来的、模糊的警笛声——显然刚才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官方。
“瘦师叔他……”唐夏声音有些发颤,看向胖护法。
胖护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老四用‘玄阴壁’替我们挡住了第一波阴秽潮,争取了时间。他功力深厚,未必……未必就折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那黑水的腐蚀性和阴寒气息,隔着老远都让人头皮发麻。
苏禾缓过一口气,直起身,看向胖护法,声音沙哑:“前辈,节哀。眼下……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黑水蔓延,官方和暗影商会的人很快都会过来。”
胖护法点点头,压下心中悲恸,问道:“苏小姐,接下来如何打算?你之前说的汇合点……”
“三号蓄水池在城西,离这里不远,但必须穿过两条主干道。”苏禾快速说道,“现在全城恐怕都因为刚才的动静戒严了,主干道肯定有盘查。我们几个现在这模样,太扎眼。”
她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几人,眉头紧锁。确实,三个穿着古怪(工装、劲装、长衫)、浑身脏污带伤的人走在街上,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先去附近找个地方暂时落脚,处理伤口,换身衣服,再想办法去汇合点。”苏禾做出决定,“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临时落脚点。”
她说的临时落脚点,显然不是巢穴那种级别的,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用假身份租下的安全屋,甚至可能就是某个不起眼的小旅馆。
罗尘没意见,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处理一下腿和肋下的伤。唐夏和胖护法也同意。
苏禾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几人钻出小巷,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道里穿行。她似乎对这里很熟,专挑没有路灯、监控稀少的小路走。雨还在下,虽然小了,但足以掩盖他们的脚步声和留下的水痕。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看起来像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区。楼房不高,外墙斑驳,很多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苏禾带着他们绕到一栋楼的后侧,从一个半开的、堆满杂物的单元门钻了进去。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只有外面路灯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投进来一点微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猫尿味。苏禾摸黑上到三楼,在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防盗门前停下,从腰间一个隐蔽的小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苏禾率先闪身进去,打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屋内陈设。一个很小的套间,一室一厅,家具简单老旧,但还算干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樟脑丸的味道,显然很久没人住,但定期有人打扫通风。
“暂时安全。”苏禾关上门,反锁,又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她走到客厅角落一个老式衣柜前,打开,里面竟然挂着几套不同款式的、看起来半新不旧的男女衣物,从外套到内衣都有,还有毛巾和简易洗漱用品。底下格子里放着医药箱、瓶装水、压缩饼干和几盒罐头。
(准备得真够周全……)
罗尘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得不佩服苏禾的未雨绸缪。这地方虽然简陋,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先处理伤口,换衣服。”苏禾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酒精、纱布和药膏,递给罗尘和唐夏,“自己能动吗?”
罗尘点点头,接过东西,一屁股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开始龇牙咧嘴地处理腿上的伤。伤口被污水泡得有些发白,边缘红肿,需要重新清创上药。肋下的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唐夏也接过药品,走到里间去处理。她身上似乎没什么大伤,主要是擦伤和淤青。
胖护法站在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他不需要换衣服,那身灰色长衫虽然沾了泥水,但质地特殊,防水防污,抖一抖就干净了大半。只是脸上的疲惫和悲戚掩不住。
苏禾自己走到卫生间,关上门。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和压抑的闷哼,显然是在处理肋下的伤口。
屋子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罗尘清理伤口时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罗尘一边笨拙地包扎着腿,一边脑子里乱糟糟的。李魁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逃掉?凌风还昏迷着,石老伤得也不轻……还有那突然爆发的黑水潮,到底怎么回事?暗影商会搞的?还是水库底下那扇门出了问题?
(妈的,一团乱麻。)
他包扎好腿,又胡乱处理了肋下的伤,然后从衣柜里找了套看起来还算合身的黑色运动服换上。湿透的工装扔在一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唐夏也从里间出来了,换上了一套简单的浅灰色休闲装,长发扎成马尾,洗去了脸上的污迹,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她手里拿着那套换下来的墨绿劲装,小心地叠好,放到一边。
苏禾也出来了。她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擦过,随意披散着,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少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更加锐利深邃,只是眼底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肋下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衣服看不出异样。
她走到医药箱旁,又拿出几样东西——是几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还有一次性染发剂和简单的化妆工具。
“我们需要改变一下外貌。”她拿起一副眼镜戴上,遮住了过于锐利的眼神,整个人气质顿时显得普通了不少,“唐姑娘,你的头发和眉眼特征比较明显,需要稍微修饰一下。胖前辈……您这身打扮和气质,恐怕得委屈一下,换身衣服。”
胖护法点点头,没说什么,从衣柜里挑了套宽大的深色夹克和工装裤换上,又把头发弄乱了些,戴上顶鸭舌帽。这么一打扮,虽然身形依旧富态,但那股子唐门护法的特殊气场弱化了许多,像个普通的、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
唐夏也配合地让苏禾帮她将发梢染成暗棕色,修了修眉形,再戴上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清秀的普通女大学生。
罗尘不用怎么改,他本来就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换身衣服就行。
简单易容完毕,苏禾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凌晨三点四十。
“休息一小时。五点前,我们必须出发去汇合点。”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轮流守夜。胖前辈,您先休息。唐姑娘,罗尘,你们也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我守第一班。”
没人反对。胖护法走到里间,和衣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闭目养神。唐夏坐在沙发另一头,也闭上了眼睛。罗尘靠在沙发背上,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身上各处伤口的疼痛在松懈下来后变得格外清晰,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迅速将他拖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迷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走过来,给他腿上盖了件薄外套。是苏禾。
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苏禾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损坏的通讯器,一遍遍地按着开机键,屏幕却始终漆黑一片。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脆弱?
(巢穴被毁,手下生死不明,现在又连累唐门折了一位护法……她压力一定很大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罗尘再次沉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
声音来自里间。
是胖护法?
罗尘悄悄睁开眼,看向里间虚掩的门缝。胖护法背对着门,坐在床沿,肩膀微微耸动,那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泣,正是从他那里传来。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金属的光泽——是另一颗铁核桃?还是瘦护法的遗物?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罗尘心里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装作没听见。
窗边,苏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只有窗外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她脸上投下瞬息即逝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挂钟指针指向四点五十,苏禾准备叫醒众人时——
笃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了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不是用手拍,更像是用指节叩击。
屋子里,所有人瞬间惊醒!睡意全无!
胖护法猛地从床上弹起,眼中精光四射!唐夏也睁开了眼,手按向了腰间藏匿暗器的地方。罗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苏禾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普通的快递员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看不清脸。
但苏禾的身体,却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人?
还是……这是追兵伪装的?
就在她犹豫是否开口询问时,门外那个“快递员”,忽然抬起头,看向了猫眼的方向。
尽管隔着门板和猫眼扭曲的视野,苏禾还是清楚地看到,对方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冰冷的、带着一丝戏谑的……
笑意。
同时,一个经过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原本音色的、带着磁性的男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苏小姐,您的加急件。”
“发件人是……”
“‘影老’。”
“他说,这份‘礼物’,您一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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