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歇后,屋子里死一样的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离天亮还早。
快递员?影老的礼物?
罗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冲散了那点残存的睡意。他看向苏禾。苏禾还站在门后,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
胖护法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侧墙壁后,一只手按在腰后——那里应该藏着唐门的独门暗器。唐夏也站起身,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阿强和李魁不在,石敢和凌风生死未卜,现在屋里能打的就胖护法和唐夏,还都带着伤和消耗。罗尘自己更是个半残。外面那个“快递员”,敢单枪匹马找上门,不是傻子就是真有恃无恐。
(影老这老王八蛋,是吃准了我们现在虚弱,来示威?还是真想送我们上西天?)
苏禾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放门口吧。”
门外那人低低笑了两声,声音透过门板,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苏小姐,这‘礼物’有点特殊,需要您亲自签收才行。而且……保质期很短,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亲自签收?这是逼她开门?
胖护法对苏禾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不要开门。唐夏也蹙紧了眉。
苏禾没回头,只是盯着猫眼外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缓缓道:“如果我不要呢?”
“那恐怕……会有点遗憾。”门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毕竟,这份‘礼物’,和您那几位走散的朋友……有点关系。”
李魁!阿强!凌风!石敢!
罗尘心脏猛地一抽!苏禾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苏禾的声音骤然变冷。
“字面意思。”门外人道,“苏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暗影商会想知道几个人的下落,并不难。尤其是……当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还带着重伤员的时候。”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暗示。难道李魁他们已经被暗影商会抓住了?还是说,他们落入了暗影商会控制的区域?
苏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屋子里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胖护法和唐夏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苏禾的决定。
开门,可能是陷阱,九死一生。不开门,李魁他们可能凶多吉少。
这是一个阴谋。影老算准了苏禾不会对同伴的生死置之不理。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苏禾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摸向门锁。
“苏小姐!”胖护法低呼,想要阻止。
苏禾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决绝的冷静。她对着门外道:“退后三步。把东西放在地上。我会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如您所愿。”
透过猫眼,苏禾看到那人依言后退了三步,将手中的纸箱轻轻放在门口的地面上,然后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
苏禾看了一眼胖护法和唐夏。胖护法会意,将一枚黝黑的、非金非铁的菱形镖扣在指间,蓄势待发。唐夏的银针也瞄准了门口方向。罗尘也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握紧了怀里那块微微发烫的守门令——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还能不能顶用。
苏禾的手,搭在了门锁上。
咔哒。
门锁转动。
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出去,然后迅速将门在身后带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门缝——这是留给屋里胖护法和唐夏的射击视线。
门外楼道昏暗。那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就站在三步外,双手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阴影中格外明亮。
地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硬纸板箱,大约鞋盒大小,用胶带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苏禾没去看那箱子,目光紧紧锁定着对面的男人:“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男人却没动,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苏禾,目光在她裂了纹的眼镜、苍白的脸色和明显包扎过的肋下位置扫过,啧了一声:“苏小姐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影老让我带句话,说如果苏小姐愿意‘合作’,之前的不愉快可以一笔勾销,暗影商会甚至可以帮苏小姐重建‘巢穴’,并提供庇护。毕竟,苏小姐这样的‘人才’,死了可惜。”
合作?和暗影商会合作?
苏禾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影老的好意,心领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惜。”男人耸耸肩,似乎并不意外,“那么,礼物请收好。希望……您会喜欢。”
他说完,竟然真的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禾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箱子。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确认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然后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其他隐藏的气息。
她这才缓缓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箱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
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毒物,也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恐怖物品。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老式的、带屏幕的便携式播放器,像是十几年前的产品,上面还连着一副耳机。
另一边,则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发黄的旧照片。
苏禾先拿起了那张照片,展开。
照片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拍的,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房间布置得很雅致,有书架和古董摆设。照片正中,是一个穿着旗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穿着小西装、表情有点酷的小女孩。女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女孩则抿着嘴,大眼睛看着镜头,眼神清澈,却隐隐有种早熟的沉静。
苏禾的身体,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握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
(这是……母亲……和我?)
这照片她家里有一张类似的,但角度不同,是父亲拍的。这一张……是从哪个角度拍的?谁拍的?影老怎么会有?!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几口气,将照片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拿起了那个播放器。
播放器屏幕上显示着“01:23”的字样,是一段录音,已经处于暂停状态。
苏禾犹豫了一下,戴上了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老而温和的男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小禾……”
只这一声称呼,就让苏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父亲!是苏明河的声音!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她绝不会听错!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苏明河的声音缓慢,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和歉疚,“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你的母亲,关于‘家’,关于‘门’……还有,关于你为什么天生就适合修炼‘言灵’,却又被血脉中的封印限制。”
“影老……或者说,他背后的‘归墟教’,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你。他们想要你身上的东西,也想通过你,得到我们苏家守护了千年的秘密。我用了很多办法保护你,把你送走,让你隐姓埋名,甚至……故意疏远你,让你恨我。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安全。”
“但我错了。他们比我想象的更执着,也更……了解我们。小禾,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你,并且用某种方式逼你就范。不要相信他们任何承诺!他们想要的,是利用你的血脉和天赋,去彻底打开‘归墟海眼’!那会带来真正的末日!”
“去找你妹妹苏清。她知道一些内情。还有……小心‘家’里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长老会中,有人早就和归墟教有了勾结。”
“最后……原谅爸爸。这些年,委屈你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空白噪音。
苏禾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化成了石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骤然失去所有焦距、空洞得吓人的眼睛,显示她还活着。
父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甚至留下了录音?他和影老……和归墟教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母亲的事……又有什么隐情?
还有那句“小心‘家’里的人”……
无数信息和疑问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播放器的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段新的、极短的音频文件,自动播放了出来。
这次,不是苏明河的声音。
而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尖锐怪异的笑声,和一句充满恶意的话:
“苏小姐,令尊的遗言,还喜欢吗?”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礼……在后面。”
“看看你的脚下。”
苏禾猛地低头!
只见她脚下,那张刚刚被她划开丢弃的快递纸箱的硬纸板背面,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一行行用某种特殊荧光材料书写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字迹!
那字迹扭曲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简化到极致的图案。
而更让她瞳孔骤缩的是——
这些发光的符文,正以她的双脚为中心,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般,迅速在地面上蔓延、连接,眨眼间就构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复杂而诡异的圆形法阵!
法阵完成的瞬间!
嗡——!
一股强大、阴冷、充满吸扯之力的能量场,骤然从法阵中爆发出来!
苏禾只觉得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脚下传来,疯狂地拉扯着她的身体和……灵魂!仿佛要将她拖入某个未知的深渊!
是传送阵!还是……献祭法阵?!
影老的“礼物”,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她本人的捕捉陷阱!
“苏禾!”屋内的胖护法和唐夏察觉不对,惊呼出声!
罗尘也看到了门外地面上骤然亮起的诡异绿光和苏禾僵直的身影,心头大骇,想也不想,猛地扑向门口,伸手去拉苏禾!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苏禾的衣袖——
法阵绿光骤然大盛!刺目的光芒瞬间吞没了门口的一切!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罗尘狠狠弹开,撞在客厅的墙壁上!
等他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再看门口时——
苏禾的身影,连同那个诡异的发光法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那个空空如也的纸箱,和一张飘然落下的、苏明河与幼年苏禾的合影。
门外楼道,空空荡荡。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下不完的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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