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刺耳,像钝刀子割着神经。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地下室的砖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里那股子檀香味,这会儿闻起来有点腻,混着隐约的铁锈和恐惧的味道。
罗尘盯着那台沉寂的卫星电话,耳朵里好像还回响着刚才那声非人的嘶吼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李魁他们……还活着吗?阿强呢?石老呢?
(三号蓄水池……那地方到底怎么了?黑水已经蔓延到哪里了?从水里爬出来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胖护法的手还按在电话上,指节捏得发白,那张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圈又红了。唐夏咬着嘴唇,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银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沉默像粘稠的沥青,糊在每个人喉咙里。
“去。”罗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他抬起头,看着胖护法和唐夏,“得去。”
胖护法看向他,眼神复杂:“小子,你也听到了,那边情况不对。黑水,怪物,李魁他们可能已经……”
“可能还活着。”罗尘打断他,“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也得去。李魁那莽夫,凌风那闷葫芦,还有石老……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再说了,苏禾被抓走了,李魁他们要是也折了,咱们几个缩在这老鼠洞里,能干啥?等死?还是等暗影商会把江城拆了,再来挖咱们?”
话糙理不糙。唐夏也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罗尘道友说得对。胖师叔,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而且,瘦师叔用命换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躲在这里的。”
胖护法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重伤未愈却眼神倔强,一个看似柔弱却意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因为老四牺牲和苏禾被抓而翻腾的悲愤和无力感,忽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到年轻时快意恩仇江湖的血性。
“他娘的!”胖护法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直晃,“去!老子这把老骨头,就算折在那儿,也得崩掉那些杂碎几颗牙!”
决心已定,接下来就是计划。
胖护法迅速从架子上翻出几个油纸包和皮囊,里面是一些唐门秘制的伤药、解毒剂,还有几样小巧但威力不小的暗器和一次性的烟雾弹、闪光弹。他将这些东西分给罗尘和唐夏。
“从这里到三号蓄水池,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中间要穿过两条主干道和一片老居民区。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不清楚,但肯定不太平。”胖护法指着地图,“我们走小路,尽量避开主干道和积水区域。遇到官方的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亮出唐门的牌子——虽然唐门在官方那边也有些麻烦,但总比被当成可疑分子直接抓起来或击毙强。遇到……不是人的东西,别犹豫,下手要狠,打不过就跑,保命第一。”
罗尘和唐夏点头记下。
罗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守门令贴身放着,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胖护法给了他一柄带鞘的短刀,说是唐门制式,锋利坚韧,比他那把卷了刃的匕首强。还有几枚样子古怪、像是铁蒺藜的暗器,据说是淬了麻药,能暂时放倒大型目标。
唐夏除了银铃和身上原本的暗器,又拿了几根特制的、带着倒钩的细索,说是用来攀爬或绊敌。
三人快速准备完毕。胖护法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下室,目光在那台卫星电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降临。
只有荧光棒幽绿的光芒,照亮三人凝重的脸。
胖护法推开木门,三人再次进入那条狭窄的通道。向上,推开墙砖,重新回到雨夜的胡同。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墨黑,东方地平线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灰色的鱼肚白。但雨云厚重,天亮得比平时慢。空气中那股腥臭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焦糊味?
胡同外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隐约的……哭泣和叫喊声。这座城市的夜晚,显然并不平静。
三人按照计划,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胖护法打头,唐夏居中,罗尘垫后。他的腿还在疼,但咬咬牙能跟上。
穿过几条小巷,远远能看到一条主干道。路上设置了路障,有闪烁的警灯,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正在疏散人群,检查车辆。一些私家车堵在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司机的叫骂和乘客的抱怨。气氛紧张而混乱。
他们绕开主干道,钻进一片低矮的老旧平房区。这里路灯稀少,很多房子黑着灯,不知道是没人住还是躲起来了。地上的积水颜色更深,有些地方泛着诡异的油光。空气里的腥臭味挥之不去。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胖护法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罗尘和唐夏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
前方十几米外的一个岔路口,传来一阵拖沓、粘腻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呜咽声。
胖护法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迅速缩了回来,对两人做了个“噤声”和“后退”的手势。
罗尘和唐夏心头发紧,缓缓向后退了几步,躲到一堵矮墙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他们看到,从岔路口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是两个人形的……东西。
它们身上还穿着破烂的、沾满污水的衣服,但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水泡和溃烂。头颅低垂,五官模糊,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流出暗绿色的涎水。它们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关节像是生了锈,一步一拖,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身上散发着和黑水同源的、甜腻的腐臭气息。
(被黑水污染了?变成……活死了?)
罗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电影里的场景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可怕。
那两个东西似乎没有明确目标,只是在路口漫无目的地徘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胖护法对唐夏使了个眼色。唐夏会意,手腕一翻,两枚细小的银针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那两个东西的后颈。
银针上显然淬了强效麻药或者神经毒素。两个东西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胖护法挥挥手,三人迅速从矮墙后冲出,飞快地绕过倒地的“东西”,继续向前。经过时,罗尘忍不住瞥了一眼。离得近了,能看到那青灰色的皮肤下,有细小的、如同蚯蚓般的黑色血管在蠕动。他赶紧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腾。
这只是开始。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城西,遇到的这种“东西”也越来越多。有的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趴在积水的洼地里,似乎在啃食什么,还有的蜷缩在墙角,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它们对声音和光似乎有反应,但行动迟缓,只要小心避开,暂时没有太大威胁。
但数量太多了。而且,越靠近蓄水池方向,空气中的腥臭和阴寒气息就越重,地上的黑色积水也越多,有些地方甚至漫过了小腿肚。
“快到了。”胖护法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黑沉沉、隐约能看到高大围墙轮廓的建筑群,“那里就是三号蓄水池。李魁说的泵房,在东侧。”
三人放慢脚步,更加警惕。蓄水池周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原本是绿化带,但现在植物大多枯萎发黑,地面被黑水浸泡。围墙有几处坍塌,可以看到里面巨大的、如同湖泊般的蓄水池水面。水是墨黑色的,平静得诡异,水面漂浮着一些杂物和……难以辨认的残骸。
泵房在蓄水池东侧,是一栋低矮的砖混结构平房,窗户破碎,门半掩着。周围静悄悄的,看不到李魁他们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难道来晚了?)
罗尘心头一沉。
胖护法打了个手势,示意分散靠近。他走左路,唐夏走右路,罗尘腿脚不便,留在后方一棵枯死的大树后警戒,同时准备接应。
胖护法和唐夏如同两只灵猫,悄无声息地靠近泵房。胖护法在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猛地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闪身进去!唐夏紧随其后!
罗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短刀,死死盯着泵房门口。
几秒钟后,胖护法探出头,对他招了招手,脸色却并不轻松。
罗尘连忙一瘸一拐地跑过去。
泵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有散落的工具、破碎的玻璃,还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角落里,凌风靠墙坐着,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他那条中毒的左臂被简陋地固定着,肿胀未消。石敢躺在他旁边不远处,双目紧闭,胸膛微微起伏,但那条石化的左臂颜色似乎更深了,皮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李魁则半跪在门口附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带钉的木棍,棍身上沾满了黑绿色的粘液和碎肉。他身上的伤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膀划到胸口,皮肉外翻,流出的血都带着不正常的暗色。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到罗尘进来,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黑血。
“李魁!”罗尘急忙上前扶住他。
“还……还死不了……”李魁声音沙哑,“你们……真来了……蠢……”
“阿强呢?”胖护法急问。
李魁眼神一黯,摇了摇头:“引开……一群从水里爬出来的怪物……往西边跑了……没回来。”
胖护法拳头捏得嘎巴响,但没再问。他迅速检查凌风和石敢的状况。凌风只是虚弱昏迷,暂无生命危险。但石敢的情况很不妙,气息微弱,那条石化手臂的裂纹正在缓慢延伸,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胖护法沉声道,“他们伤得太重,需要专业救治。这里……不安全。”
他话音刚落——
泵房外,那片平静得诡异的黑色蓄水池水面上,突然咕嘟咕嘟地冒起了大量气泡!
紧接着,水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
哗啦!哗啦!
数条覆盖着惨白鳞片、末端是巨大钩爪的粗长触手,猛地破水而出,如同巨大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泵房的墙壁和屋顶上!
砖石碎裂!房梁呻吟!
更多的触手从水中探出,张牙舞爪,朝着小小的泵房围拢过来!
与此同时,蓄水池周围的地面,那些黑色的积水中,也缓缓站起了一个个摇晃的、青灰色的人形身影!它们低吼着,蹒跚着,从四面八方,将泵房团团围住!
水面上,更是浮现出数个巨大的、惨白的、如同放大了数倍的水母般的伞状躯体,伞盖下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惨白触须!中心处,裂开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巨口!
腥风扑面!恶臭滔天!
泵房,瞬间成了绝地中的孤岛!
李魁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胖护法脸色铁青,将仅剩的那颗铁核桃扣在手中。唐夏银铃急摇,清脆的铃声在这恐怖景象中显得如此微弱。罗尘握紧短刀和守门令,心脏狂跳。
(妈的……这下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就在这绝望时刻——
轰!!!
一道炽烈无比、纯正阳刚的赤红火柱,如同天罚之剑,猛地从蓄水池西侧的天空中劈落!狠狠砸在水面那几头巨大的“水母”怪物身上!
“嘶嗷——!!!”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伞状躯体瞬间被灼穿、点燃!赤红火焰在水面上蔓延,将黑水都蒸发得滋滋作响!
与此同时,一个清朗却带着怒意的年轻男子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众人头顶炸响:
“何方妖孽,敢在此撒野?!”
“青城山,凌虚子在此!”
“妖邪——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