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火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墨黑的池水里，激起的不是水花，是大蓬大蓬滚烫的蒸汽和焦臭的糊味。那几头伞盖怪物惨叫着，触须疯狂挥舞，却无法扑灭身上附骨之疽般的赤红火焰，不过几个呼吸，就化作了水上漂浮的、冒着黑烟的焦炭残骸。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池边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之气。他背后斜背着一柄用青布包裹的长剑，剑未出鞘，但刚才那焚天煮海般的赤红火柱，显然就是他施展的神通。
青城山，凌虚子。
罗尘听过这名号。青城山年轻一辈里最杰出的几个弟子之一，据说天赋极高，尤其精擅火系道法和剑术，脾气……好像不怎么好。
凌虚子一击灭杀数头巨大怪物，目光如电，扫过池边那些被黑水污染、蹒跚围拢过来的青灰色人形，眉头一皱，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魑魅魍魉，也敢现形？”
他并指如剑，朝着池边虚空一划！
嗤——！
一道炽热的赤红剑气离体而出，迎风便长，化作一道数米长的火焰弧光，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剑气所过之处，那些青灰色的“活尸”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倒下，身体在接触剑气的瞬间就燃起赤火，顷刻间化为灰烬！连带着地上的黑水都被蒸发灼干了一片！
霸道！酷烈！
泵房里，死里逃生的几人看得目瞪口呆。李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青城山的牛鼻子……够劲！”
胖护法却眉头微蹙。凌虚子的手段固然强横，但这般霸道无匹的阳火，对付阴秽之物固然有效，可此地情况复杂，池水深不可测，万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被凌虚子火焰灼烧蒸发的区域，黑水退去后，露出的池底并非泥土，而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幽暗！那幽暗之中，隐隐有更加庞大的、令人心悸的阴影在蠕动！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寒、更加暴戾的气息，从池底深处弥漫开来！
凌虚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背后青布包裹的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
“藏头露尾！给本道滚出来！”
他并指再点，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分散的火焰，而是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浓缩了太阳精华的刺目金芒！金芒吞吐不定，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就在他即将发出这更强一击的刹那——
“凌虚师兄！且慢！”
一个虚弱却焦急的声音，从泵房内传来。
是凌风！他竟然在这时候强行清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牵动了伤势，咳出一口淤血。
凌虚子动作一顿，凌厉的目光转向泵房，待看清凌风凄惨的模样和那条肿胀发黑的左臂时，瞳孔骤然收缩！
“凌风师弟？！你怎么会……”他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泵房门口，看清里面的情况后，脸色更加难看，“石老？李魁？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显然认得石敢和李魁。
“凌虚子道长……”胖护法上前一步，抱拳道，“此地不宜久留，池底有诡异，恐有更大凶物。我等皆已重伤，需即刻救治转移！”
凌虚子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石敢和凌风，又看了一眼外面池底那蠢蠢欲动的幽暗，强压下立刻探查的冲动，点了点头：“先离开这里！跟我来！”
他转身，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背后那柄青布包裹的长剑“锵”地一声自动出鞘半尺，露出一截秋水般凛冽的剑身！剑身之上，赤红符文流转！
“火麟，开路！”
长剑完全出鞘，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环绕众人一周！炽热的剑气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清晰的圆圈，将泵房周围残留的黑水和阴寒气息暂时逼退。
“走！”凌虚子当先引路，赤红飞剑在前方盘旋飞舞，所过之处，任何敢于靠近的零星怪物或被污染的活尸，都被瞬间绞杀焚毁。
胖护法和李魁搀扶起石敢和凌风，唐夏扶着罗尘，一行人跟在凌虚子身后，快速朝着蓄水池外围撤离。
有凌虚子这尊杀神开路，沿途的阻碍变得微不足道。他的飞剑显然不是凡品，灵性十足，威力惊人，更带着纯正磅礴的阳火之气，正是这些阴秽之物的克星。
很快，他们冲出了蓄水池区域，进入一片相对干净的街区。凌虚子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栋不起眼的临街小楼后门。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客厅，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民居，但显然也是他的临时落脚点。
“快进来！”凌虚子催促道。
众人进屋，凌虚子迅速关好门，又在门后贴了几张黄符。然后立刻来到凌风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毒已入骨，左臂经脉尽毁……”凌虚子脸色铁青，手指搭在凌风腕脉上，又看了看他那条肿胀发黑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怒火，“是谁干的？！”
“暗影商会……还有水库底下的东西……”凌风虚弱地道，简单将之前的经历说了一遍。
凌虚子越听脸色越沉。当听到水库青铜巨门、古钟、龙魂，以及影老和归墟教时，他眼中厉色更盛。
“果然是他们！”凌虚子咬牙道，“掌门师伯月前夜观天象，见江城方向煞气冲霄，隐有龙怨与上古阴祟之气交缠，便命我秘密下山查探。我追踪数日，发现暗影商会活动频繁，且与一股神秘势力勾结，图谋甚大。没想到……他们竟真敢打‘归墟海眼’的主意！”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石敢，又看向罗尘：“你就是那个得了‘昊天守阙令’的小子？”
罗尘点点头：“晚辈罗尘。”
凌虚子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令符择主，自有缘法。你既得之，便担其责。不过你修为低微，又强行催动令符，灵识受损，道基动摇，需好生调养，不可再妄动。”
他又看向胖护法和唐夏：“唐门的二位，多谢援手。此番变故，已非一家一派之事。暗影商会与归墟教勾结，欲开海眼，祸乱阴阳，乃天下正道公敌。我青城山愿与唐门携手，共御此劫。”
胖护法抱拳道：“凌虚子道长深明大义，唐门自当尽力。只是眼下，我们人手折损，苏禾小姐又被暗影商会掳走，李魁道友的兄弟阿强失散，石老和凌风师侄伤势危重……需从长计议。”
凌虚子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凌风的毒和伤，我需立刻以本门‘纯阳真火’为他拔毒续脉，但过程凶险，且需要几味珍贵药材辅助。石老的伤势……似与上古禁术有关，更为棘手，需请掌门师伯或门中长老出手，或寻医道圣手。此地不宜久留，暗影商会耳目众多，我们必须尽快转移至更安全之处。”
“去哪里？”罗尘问。
凌虚子看向西方：“出城，去西面山区。我青城山在那里有一处秘密别院，较为隐蔽，且有阵法守护，可暂避风头，也能为凌风和石老疗伤。只是……此去山路数十里，且有黑水蔓延，恐不太平。”
“再不太平，也比留在城里等死强。”李魁瓮声瓮气道，“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怕。”
罗尘也点头：“我同意。留在城里，目标太大，而且苏禾……我们得想办法救她。”
提到苏禾，众人神色都是一黯。她被影老设计抓走，现在不知道身在何处，遭受着什么。
凌虚子道：“苏小姐之事，需从长计议。暗影商会掳走她，必有所图，短时间内应无性命之忧。我们需先保存实力，再从长计议。我青城山在江城也有暗线，可尝试打探消息。”
他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安排。先为凌风和石敢简单处理稳定伤势，又给众人分发了青城山的疗伤丹药。然后，他带着众人从这处临时落脚点的后门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偏僻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商务车。
“上车，我们趁天还没完全亮，尽快出城。”凌虚子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渐渐苏醒、却依旧混乱的街道。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街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但能看到更多官方人员和救援车辆在活动，一些路段被封锁，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凌虚子显然对道路很熟，专挑小路走，避开主要关卡。偶尔遇到盘查，他亮出一张特殊的证件，对方便迅速放行。
罗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浸泡的城市景象。高楼大厦在灰暗的天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一些低洼地带积着黑色的水，泛着油光。偶尔能看到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在抽水或者喷洒消毒剂。这座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仿佛病了。
车子很快驶出城区，上了通往西面山区的公路。雨势渐小，但山路湿滑，雾气开始弥漫，能见度很低。两侧的山林在雾中影影绰绰，显得格外幽深寂静。
车厢里很安静。凌风再次昏睡过去，石敢也气息微弱。李魁和胖护法闭目养神。唐夏望着窗外出神。罗尘则感觉怀中的守门令，在离开城市、靠近山区后，似乎又有了新的、微弱的悸动，这一次，悸动中带着一丝……亲切和呼唤？
（这山里……也有和守门令有关的东西？）
他正疑惑间，开车的凌虚子忽然猛地踩下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中，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猛地打滑，险之又险地停在路边，差一点就冲下山崖！
“怎么回事？”胖护法惊醒，急问。
凌虚子没说话，只是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山路。
罗尘等人也向前看去。
只见前方的浓雾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影影绰绰的、穿着古代盔甲、手持锈蚀兵刃的人影。
它们静静地站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没有生气，没有声音。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来自幽冥般的阴冷死气，隔着车窗，弥漫开来。
而在这些古代“士兵”的身后，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仿佛悬挂在半山腰的古老牌楼的轮廓。
牌楼之上，模糊可见三个斑驳的古字：
——邙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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