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是泼翻的牛奶,黏糊糊地糊在车窗上,外面的山景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路本就窄,这会儿能见度不足十米。凌虚子踩死刹车,车轮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车头距离那排突然出现的黑影,不到三米。
车灯劈开一小片雾气,照出那些影子的真容。
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盔,裹着破烂不堪、颜色暗沉的皮甲或札甲,手里拄着的长枪、环首刀也满是锈迹和缺口。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央,排成一排,没有面孔——或者说,头盔下的阴影里,只有两团幽幽的、黄豆大小的绿火在闪烁。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一股子仿佛从千年墓穴里带出来的土腥味和阴冷死气,隔着车窗玻璃都能渗进来,冻得人牙关发紧。
阴兵。真正的、从幽冥地府里跑出来的阴兵。
罗尘不是第一次见这阵仗,鬼谷岭那次是“阴兵借道”的幻影,是地脉阴气重现古时景象。眼前这些,却是实打实的、带着浓郁阴司鬼气的存在!它们怎么会出现在阳间的山路上?还拦住了去路?
(邙山道……那破牌楼不是应该在河南吗?怎么跑江城西面山里来了?)
凌虚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指尖有赤红光芒吞吐不定。他死死盯着雾气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残破牌楼,又看了看拦路的阴兵,瞳孔微微收缩。
“阴兵拦路,牌楼显化……阴阳界限在这里变得极其薄弱。”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水库那边‘门’的异动,冲击了阴阳平衡?还是……有人故意在此打开了一条通往邙山鬼域的临时通道?”
胖护法也凑到车窗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真是邙山道的牌楼!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江城地底下,有一条连接邙山鬼域的古老阴脉被激活了?”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李魁瓮声瓮气道,他伤重,但对这些鬼东西的厌恶丝毫不减,“这些铁疙瘩挡了路,是打还是绕?”
“饶不了。”凌虚子摇头,指了指两侧,“左边是悬崖,右边是陡坡,只有这一条路。而且……”他指了指那些阴兵身后,“牌楼附近的空间波动很混乱,强行绕行,很可能迷失在阴阳夹缝里。”
“那就打过去!”李魁挣扎着想坐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凌虚子没说话,而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赤红的飞剑“火麟”悬在他身侧,剑尖指向阴兵,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赤红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散发出灼热的阳刚剑气,将周围的雾气都逼退了几分。
阴兵似乎被这炽烈的阳气刺激,齐刷刷地抬起头,头盔下的两点绿火猛地炽烈起来!它们手中锈蚀的兵器微微抬起,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死气弥漫开来,与凌虚子的阳气形成对抗,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如同冰火交煎的“嗤嗤”声。
“前方生人,退避。”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阴兵队列中传出,分不清是哪一个说的,“此路不通,违者……斩。”
斩字出口,所有阴兵身上的死气骤然凝聚,隐隐在它们上空形成一片灰黑色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云!
压力陡增!
凌虚子冷哼一声,踏前一步,周身气势勃发,道袍无风自动:“阳关大道,何时成了你等阴魂拦路之所?速速让开,否则,莫怪本道剑下无情,让你等魂飞魄散!”
“冥顽不灵。”那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前排五名阴兵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锈蚀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凄厉的阴风,直刺凌虚子周身要害!枪尖之上,灰黑色的阴气凝聚,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凌虚子眼神一厉,并指一点:“火麟,破!”
悬停的赤红飞剑骤然化作一道火焰流星,后发先至,绕着那五杆刺来的长枪一卷!
嗤啦!嗤啦!
刺耳的金属切割和灼烧声中,五杆锈蚀长枪如同朽木般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处焦黑一片!阴气溃散!
飞剑去势不减,一个回旋,炽热的剑锋扫过五名阴兵的脖颈!
没有鲜血。只有五颗包裹在锈蚀头盔里的头颅冲天而起,头盔下的两点绿火瞬间熄灭。无头的阴兵躯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雾气中。
一击,灭五阴兵!
然而,后面的阴兵对此毫无反应,仿佛同伴的消亡与己无关。它们沉默地再次踏前,这次是十名,手持环首刀,刀身上腾起更加浓郁的灰黑阴气,步伐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森严的军阵杀气,压迫而来!
“结阵了?”凌虚子眉头一挑,指尖法诀一变,“火麟,化蛟!”
飞剑火麟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赤红光芒大盛,竟在空中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道赤红剑影,每道都凝如实质,吞吐着炽烈的火焰,首尾相连,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焰蛟龙,带着焚尽八荒的威势,咆哮着冲向那十名结阵的阴兵!
火焰蛟龙所过之处,雾气蒸腾,阴气退散!与阴兵刀阵撞在一起!
轰!!!
赤火与灰黑阴气猛烈对撞,发出沉闷的爆响!气浪将周围的雾气撕开一个大口子!十名阴兵组成的刀阵瞬间被火焰蛟龙冲垮,阴兵躯体在赤火中如同纸糊般燃烧、溃散!
但这一次,溃散的阴气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迅速汇入后方更多阴兵头顶那片灰黑色的阴云之中!阴云翻涌,颜色更深,范围更大!散发出的阴寒死气也愈发浓烈,甚至开始抵消火焰蛟龙散发出的热力!
更麻烦的是,雾气深处,那座残破的“邙山道”牌楼,在阴气翻涌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瞬!牌楼后面,隐约可见一条蜿蜒向上、通往浓雾深处山岭的青石古道,古道两侧,影影绰绰,似乎有更多身影在晃动!
(牌楼后面的路……是通往真正的邙山鬼域?还是只是一个投影?)
罗尘在车里看得心惊肉跳。凌虚子虽然厉害,但阴兵数量似乎源源不绝,而且那阴云和牌楼都透着诡异。这样打下去,就算凌虚子能杀光眼前的阴兵,消耗肯定也极大,而且谁知道牌楼后面还会出来什么更厉害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守门令。令符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带着抗拒和威严意味的冰冷悸动,目标直指雾气中那座牌楼!
(守门令……在排斥那座牌楼?或者说,在排斥牌楼后面连接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守门令是“钥匙”,也是“灯塔”,但或许……它也是某种“界碑”?代表着某种秩序和界限?
眼看凌虚子操控火焰蛟龙又与一波阴兵战在一起,赤火与阴气不断碰撞消磨,虽然依旧占据上风,但阴兵似乎杀之不尽,后方牌楼处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而凌虚子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操控如此威力的飞剑和法术,消耗显然不小。
不能再等了!
罗尘一咬牙,推开车门,也走了下去。
“罗尘!你干什么?回来!”胖护法急道。
罗尘没回头,冲着凌虚子喊道:“凌虚子道长!试试攻击那座牌楼!或者……让我靠近试试!”
凌虚子百忙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点头:“好!我为你开路!”
他法诀再变,火焰蛟龙猛地一摆尾,将面前一片阴兵扫飞,清出一段通往牌楼方向的短暂通道!
“走!”凌虚子喝道。
罗尘深吸一口气,忍着腿痛,朝着牌楼方向猛冲!手里紧紧攥着守门令,将其中那丝抗拒和威严的意念催发到极致!
似乎是感应到守门令的气息,拦路的阴兵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骚动,它们头盔下的绿火闪烁不定,似乎有些……畏惧?
罗尘抓住机会,从阴兵之间的缝隙冲了过去!距离牌楼越来越近!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牌楼的破败和古老。石质斑驳,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那“邙山道”三个古字,透着一股苍凉和死寂。牌楼后面,那条青石古道蜿蜒向上,没入浓雾深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而守门令的悸动,在靠近牌楼时达到了顶峰!冰冷、威严,甚至带着一丝怒意!
罗尘福至心灵,举起守门令,对准那座牌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令符之上,心中默念:
“此乃阳世!阴司之门,非请莫开!”
“退!”
守门令猛地爆发出一团柔和却不容置疑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定鼎乾坤、划分阴阳的古老意志,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牌楼及其周围数十米范围!
淡金光晕所过之处,翻涌的灰黑阴云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那些拦路的阴兵,发出惊恐的、无声的嘶鸣,身体在金光中剧烈扭曲、淡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那座残破的牌楼,也在金光中剧烈摇晃、扭曲,仿佛随时会崩散!牌楼后的青石古道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然而,就在牌楼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牌楼深处,那浓雾掩盖的古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冷哼!
哼声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罗尘的脑海和灵魂深处!
罗尘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守门令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罗尘!”凌虚子脸色大变,飞剑火麟化作流光,卷住罗尘的身体,将他拉回身边。
而那座即将消散的牌楼,在冷哼声过后,竟然又凝实了一瞬!牌楼后的浓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双巨大无比、冰冷无情、仿佛能俯视众生的幽深眼眸,朝着罗尘和凌虚子的方向,淡漠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
凌虚子便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洪荒巨兽盯上,连体内奔腾的纯阳真火都滞涩了一瞬!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在,那双眼眸只是一瞥,便随着牌楼一起,缓缓淡化、消散在浓雾之中。周围的阴寒死气也随之迅速退去,雾气变淡,山路重新显露出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罗尘喷出的那摊鲜血,和凌虚子苍白的脸色,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胖护法、唐夏和李魁也冲下车,围了过来。
“罗尘!”
“凌虚子道长!”
凌虚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蹲下身,检查罗尘的状况。罗尘已经昏迷过去,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性命无碍,只是灵识再次受到冲击,比之前更虚弱了。守门令紧紧攥在他手里,光芒内敛,但触手依旧温热。
“刚才……那是什么?”胖护法心有余悸地看着牌楼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发干。
凌虚子擦去嘴角血迹,眼神无比凝重:“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普通的阴兵鬼将。那双眼睛……给我的感觉,像是……某位古老的阴司正神,或者……更可怕的存在。”
他看向昏迷的罗尘,目光复杂:“这小子身上的守阙令,竟然能引动那种存在的注视……这令牌,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此地不宜久留。”凌虚子抱起罗尘,迅速上车,“虽然阴兵和牌楼暂时退去,但刚才的动静太大,可能引来其他麻烦。我们必须立刻赶到别院!”
车子再次发动,这一次,山路畅通无阻。雾气渐渐散去,天色也亮了一些,但众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邙山鬼域的力量竟然渗透到了这里,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恐怖存在……江城之变,牵涉的势力越来越多了。
车子在山路上疾驰。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前方山坳处,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白墙青瓦的古朴建筑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缭绕,颇有几分仙家气派。
青城山别院,到了。
然而,当车子驶近别院大门时,凌虚子的脸色却再次变了。
别院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此刻竟然洞开!
门内,一片狼藉!假山倒塌,花木摧折,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法器和符纸,还有……斑斑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未散尽的法力波动。
显然,这里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凌虚子猛地踩下刹车,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好……别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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