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大门洞开,像一张被打掉了门牙的嘴,黑洞洞地对着山路。门楣上那块写着“青城别院”的匾额歪斜着,一角耷拉下来,露出后面被虫蛀了的木头。晨风吹过,带起门内飘出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混着山间的湿冷雾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凌虚子第一个冲下车,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掠进大门。胖护法紧随其后,唐夏和李魁也互相搀扶着下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罗尘被暂时留在车上,由唐夏照看。
别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和远处山泉滴落的叮咚声,反而衬得这死寂更加瘆人。
前院一片狼藉。青石板铺就的院子,好几块碎裂翻起,露出底下黑黄的泥土。原本摆在院子中央的青铜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混着暗红色的血迹。几株颇有年头的罗汉松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平滑,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切开。墙壁上、廊柱上,布满了刀剑劈砍和火焰灼烧的痕迹,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像是巨大爪痕留下的深沟。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桃木剑、破碎的八卦镜、烧焦的符纸,还有一些非金非铁、造型奇特的暗器碎片。血迹斑斑点点,早已干涸发黑,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褐色。
没有尸体。
一个人都没有。
凌虚子站在院子中央,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处战斗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香灰混着血迹的混合物,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查看墙壁上的爪痕。
“是妖物……还有修炼邪功的人。”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爪痕带着腥臊妖气,残留的真元阴毒狠辣,不是正道手段。看这破坏程度,来的不止一个,而且……实力不弱。”
胖护法也检查着地上的暗器碎片,捡起一片边缘带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镖,脸色一变:“这是……‘七煞透骨镖’?西域五毒教的独门暗器!他们怎么会和妖物搅在一起?还袭击青城别院?”
唐夏扶着李魁走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是脸色发白。青城山是道家名门,其别院虽然隐秘,但防御力量绝不会弱。能被攻破,还造成如此破坏,袭击者的实力和胆量都非同小可。
“有没有……幸存者?”李魁喘着气问。
凌虚子没说话,身影一闪,朝着后院掠去。胖护法对唐夏使了个眼色,让她留下照看李魁和车上的罗尘,自己则跟了上去。
后院是生活区和练功场,破坏更加严重。几间厢房的房门破碎,窗户洞开,里面桌椅翻倒,被褥散乱,显然经历过搜索和翻找。练功场上的兵器架倒了,各种兵器散落一地,其中几柄精钢长剑竟然被硬生生扭成了麻花。
凌虚子一间间屋子查看,脸色越来越沉。没有打斗中死亡的弟子尸体,也没有重伤员。要么是被掳走了,要么……就是被清理得很干净。
最后,他们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一间静室。这里是别院主持平日清修和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门上原本有禁制,但此刻禁制已经被暴力破除,厚重的木门碎成了几块。
静室内同样一片狼藉。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供桌翻倒,香炉摔碎。墙壁上挂着的祖师画像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而在原本供奉祖师画像的那面白墙上,用鲜血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欲救门人,三日后子时,携‘钥匙’至‘归墟之眼’。过时不候,鸡犬不留。”
血字淋漓,笔迹狂乱,透着一种赤裸裸的嚣张和威胁。
钥匙?指的是罗尘身上的守门令?还是另有所指?
归墟之眼?是水库底下那扇青铜门所在?还是别的地方?
凌虚子死死盯着那行血字,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将地上的纸屑和灰尘都吹得飞舞起来。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暗影商会……归墟教……你们这是要与我青城山,不死不休!”
胖护法看着血字,眉头紧锁:“他们是冲着守阙令来的。抓走别院弟子,是为了逼我们就范。三日后子时……时间很紧。”
凌虚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倾倒的书架旁,翻找了一下,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一个方向——正是水库所在的东方。
“别院的‘子母感应盘’。”凌虚子解释道,“主持和核心弟子身上都有子盘,母盘能感应大致方位和生死。指针还在动,说明他们还活着,方位……在水库那边。”
他收起罗盘,又检查了一下静室其他地方,在一个被砸碎的玉盒碎片里,找到了几颗保存完好的丹药和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
“这是别院储备的疗伤圣药‘青玉生肌丹’,对内外伤有奇效。”凌虚子将丹药递给胖护法,“羊皮纸上是别院周边地形图和几条隐秘出入路径,或许有用。”
两人退出静室,回到前院。唐夏已经将昏迷的罗尘和李魁、凌风、石敢都扶到了前院一间相对完好的厢房里安顿。凌风依旧昏迷,石敢气息微弱,李魁靠着墙坐下,自己处理着伤口。
看到凌虚子和胖护法回来,唐夏迎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凌虚子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听到别院弟子可能被掳至水库,墙上血字威胁,唐夏脸色也是一变。
“我们现在怎么办?”胖护法问,“别院被毁,这里也不安全了。带着这么多伤员,我们不可能立刻去水库救人。而且对方明确要求‘钥匙’,罗尘现在这样子……”
凌虚子沉默了片刻,走到罗尘身边,再次检查他的状况。罗尘灵识受损严重,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清醒,更别说动用守门令了。
“先在此地暂作休整,处理伤势。”凌虚子做出决定,“别院虽然被毁,但护山大阵的核心未损,我可以尝试激活部分防御功能,暂时屏蔽外界探查。我们至少需要一天时间,让李魁道友和罗尘稳住伤势,我也需要时间恢复真元,并联系师门,请求援手。”
他看向胖护法:“胖护法,唐姑娘,劳烦你们照看伤员,戒备四周。我去启动阵法,并尝试用秘法联络掌门师伯。”
胖护法和唐夏点头应下。
凌虚子匆匆离开。胖护法将“青玉生肌丹”分给众人服下,又帮着唐夏重新处理李魁和罗尘的伤口。丹药果然神效,李魁的伤口很快止血结痂,气息平稳了许多。罗尘虽然没醒,但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呼吸也均匀了些。
唐夏又去看了凌风和石敢。凌风依旧昏迷,但脉搏比之前有力。石敢的状况却不容乐观,那条石化手臂上的裂纹又延伸了几寸,气息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忙活了一阵,天色大亮。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山间雾气重新聚拢,将别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凌虚子回来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阵法启动了,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外面应该暂时察觉不到这里。我已经用青城秘术向师门传讯,但此地距离青城山甚远,援手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赶到。”
两日……距离血字约定的三日,只差一天。
时间紧迫。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实力也大打折扣。”胖护法分析道,“对方敢公然袭击青城别院,掳走弟子,必定有恃无恐。水库那边是他们的老巢,必然防备森严。硬闯救人,无异于送死。”
“必须从长计议。”凌虚子沉声道,“对方要的是‘钥匙’,罗尘是关键。我们必须在他醒来后,问清楚守阙令的更多用途。或许,这令牌不止是钥匙,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石敢:“还有石老。他是当年锁龙阵的主祭者之一,知道水库和青铜门的很多秘密。如果他醒来,或许能提供重要情报。”
“另外,”凌虚子目光转向东方,眼神锐利,“我们不能只靠青城山援兵。唐门在江城应该也有其他力量吧?还有……苏小姐背后的势力,以及罗尘可能结识的其他朋友。必须尽可能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胖护法点点头:“我明白。唐门这边,我可以尝试联络江城附近的其他暗桩和外围弟子。苏小姐那边……她出事前似乎联系过她妹妹苏清,或许苏清知道些什么。至于罗尘……”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罗尘,摇摇头:“这小子看起来像个散修,但能得守阙令认可,恐怕也有些来历。只能等他醒了再问。”
计划初步定下:休整、联络、等罗尘和石敢醒来。
众人各自抓紧时间恢复。凌虚子盘膝坐在院中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恢复真元,同时感应着护山阵法的运转。胖护法和唐夏轮流警戒。李魁吃了药,伤势稳定,也强打精神守着厢房门口。
罗尘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黑暗的深海里沉浮。耳边是混乱的嗡鸣,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青铜巨门、幽蓝眼睛、赤红飞剑、阴兵阵列、还有那双恐怖无比的巨大眼眸……
守门令贴在胸口,传来一阵阵温热,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的识海中指引着方向。他顺着那点温热,拼命地游,想要浮出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古色古香的木质屋顶。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薄被。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霉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疼。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罗尘转过头,看到唐夏正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她换了身别院里找出来的朴素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
“唐姑娘……这是哪?”罗尘声音沙哑得厉害。
“青城山别院。”唐夏扶他半坐起来,将水递到他嘴边,“你先喝点水。凌虚子道长和胖师叔在外面。李魁大哥在隔壁守着凌风和石老。”
罗尘小口喝着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事情:山路,阴兵,牌楼,守门令金光,那双眼睛……
“别院……出事了?”他注意到唐夏脸上的疲惫和房间外隐约的焦糊味。
唐夏神色一黯,点了点头,将别院被袭、弟子被掳、墙上血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罗尘听得心头沉重。暗影商会和归墟教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连青城山的别院都敢端,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们要我……去‘归墟之眼’?”罗尘摸了摸怀中的守门令,令符温热依旧。
“是。”唐夏点头,“凌虚子道长说,你必须尽快恢复,我们需要知道守阙令更多的秘密。还有石老,如果他醒来,或许能告诉我们水库底下的具体情况。”
罗尘点点头,尝试调动体内道力。丹田依旧空空荡荡,但守门令中那丝温热的气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灵识。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我需要点时间。”罗尘道。
“嗯,你好好休息。凌虚子道长已经启动了阵法,这里暂时安全。”唐夏起身,“我去告诉道长你醒了。”
唐夏离开后,罗尘靠在床头,看着手中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钥匙……它到底能打开什么?又隐藏着什么力量?
还有苏禾……她被影老抓走,现在怎么样了?
李魁、凌风、石老重伤,阿强失散,苏禾被抓,别院被毁……他们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团队,可谓损失惨重,前途渺茫。
(难道……真的没路走了?)
他握紧了守门令,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不,还有路。
钥匙在他手里。对方想要,就得来拿。
而他想救人,就得去闯。
三日后,归墟之眼。
看来,是得去那鬼门关前,走一遭了。
就在他出神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虚子和胖护法走了进来。凌虚子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关切。
“罗尘小友,感觉如何?”
“死不了。”罗尘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虚。”
凌虚子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正色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关于你手中的‘昊天守阙令’,你知道多少?”
罗尘摇摇头:“只知道是昊天氏留下的,能一定程度操控空间,封印邪祟,还有就是……好像对‘门’类的东西有感应。其他的,不清楚。”
凌虚子沉吟道:“昊天氏乃上古守望者,守阙令是其信物,绝不止这点功用。根据青城古籍零星记载,此令似乎与维持阴阳平衡、镇压两界通道有关。它或许……能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关闭那扇‘归墟之眼’。”
关闭归墟之眼?罗尘心头一跳。如果真能关闭,岂不是能从根本上解决危机?
“但我现在这样子,根本催动不了它多少力量。”罗尘苦笑。
“所以你需要尽快恢复,并尝试与令符更深层次地沟通。”凌虚子道,“我青城山有一门‘养神静心咒’,或许对稳定你的灵识、加快恢复有所帮助。稍后我便传你。”
“多谢道长。”罗尘感激道。
“另外,”凌虚子看向胖护法,“胖护法,唐姑娘,联络其他力量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必须尽可能在三日之期前,集结更多人手。”
胖护法点头:“我会尽力。唐门在江城附近应该还有几位客卿和外围管事,我这就去设法联系。”
唐夏也道:“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苏清小姐,如果她能赶来,或许是一大助力。”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李魁惊喜的低呼:
“石老!石老你醒了?!”
众人精神一振!石敢醒了?!
他们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只见石敢靠在床头,那只完好的右手正端着一碗水,小口喝着。他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睛睁开了,虽然浑浊,却有了神采。看到众人进来,他咧了咧嘴,声音依旧嘶哑:
老子……命硬,还死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罗尘身上,又看了看凌虚子,最后看向胖护法和唐夏。
“你们……都在这儿。”他咳嗽了两声,“别院的事……我听那莽夫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罗尘:
“小子,你想去‘归墟之眼’救人?”
罗尘点头。
石敢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那里……不是眼睛。”
“是‘嘴’。”
“归墟吞噬一切的……‘嘴’。”
“而你们要救的人,还有那扇该死的‘门’,就在……”
“那张‘嘴’的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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