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
厢房里一时寂静。窗外山风吹过，带起檐角铜铃叮当轻响，越发衬得屋里安静得有些瘆人。药味、霉味，还有石敢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土腥和淡淡的石化粉尘气息，混在一起。
石敢靠坐在床头，那只完好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是透过屋顶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声音嘶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当年……我们七个，被官府召集，说是要布阵‘镇蛟’，保一方风调雨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狗屁的风调雨顺。那官儿背后，站着的人，要的是那条蠢龙魂飞魄散后，留下的‘龙元’和它镇守的那条‘水眼’。”
“水眼？”凌虚子眉头紧锁，“是风水学中的‘地气水脉交汇之眼’？”
“不止。”石敢摇头，“那水眼……连着更深、更古老的东西。我们布阵的时候，挖到下面，看到过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残破的古老祭坛，刻着没人认识的鬼画符，还有……一种黑色的、像是凝固的沥青、却又像活物一样会微微蠕动的石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那黑石头，靠近了，能吸走人的精气神，冷得刺骨。我们当中一个擅长堪舆的老伙计，多看了几眼，回去就疯了，整天念叨着什么‘归墟’‘海眼’‘吞噬’……没过三天，人就化了一滩黑水，只剩骨头。”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
“后来呢？”罗尘忍不住问。
“后来？后来阵法还是布成了。”石敢眼神黯淡，“用那黑石头做了阵基，配合官家提供的、刻满了符咒的青铜桩，硬是把敖钦锁在了水眼之上。那蠢龙……一开始还挣扎，后来就没动静了。我们以为它死了，或者认命了。”
“直到阵法快完成那天夜里。”石敢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因为心里不踏实，偷偷溜回去，想再看一眼。结果……我看到，那水眼深处，被阵法光芒照到的地方……不是岩石，也不是水脉。”
“是什么？”胖护法追问。
“是……”石敢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一片……虚无。黑暗，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一切声音、一切存在的……虚无。而在那片虚无的中心，有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隐能看到……一张巨大无比的、布满利齿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嘴’！一张等着吞噬一切的‘嘴’！敖钦的龙魂，还有我们布下的锁龙阵，就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那张‘嘴’的边上！而那张‘嘴’……是活的！它在‘呼吸’！每次‘呼吸’，就有更阴冷、更污秽的气息渗出来，融入水库的水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归墟之眼，竟然真的是一张“嘴”？一张连通着归墟、时刻想要吞噬现实的“嘴”？那水库这么多年的平静，岂不是假象？是锁龙阵和敖钦龙魂在勉强堵着那张“嘴”？
“所以暗影商会和归墟教想打开‘门’，其实是……想彻底撤掉封印，让那张‘嘴’完全张开？”凌虚子脸色发白。
“恐怕不止。”石敢喘了口气，“他们可能还想利用那张‘嘴’的力量，或者……献祭什么，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当年那个官儿背后的人，恐怕就和现在的归墟教有关联。他们图谋了几百年！”
信息量太大，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如果石敢说的是真的，那水库底下就不是简单的遗迹或封印，而是一个连接着“归墟”——那个传说中万物终结之地——的恐怖缺口！
“那张‘嘴’……靠什么封印？”罗尘问出了关键。
石敢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口：“当年我们用的，除了黑石阵基和青铜桩，还有……一道从某处古老遗迹里找到的、刻在青铜板上的‘镇’字符文。那道符文，据说就是上古守望者留下的，专门用来封镇两界裂隙。你的守阙令……气息和那道符文，很像。”
果然！守门令是钥匙，但也可能是封印的一部分，甚至是控制封印的枢纽！
“如果守阙令能加强封印，甚至关闭那张‘嘴’……”凌虚子眼中燃起希望。
“没那么简单。”石敢泼了盆冷水，“封印了几百年，早就和那‘嘴’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变得脆弱不堪。而且，暗影商会既然敢动手，肯定有办法破坏或绕过封印。你们带着守阙令去，很可能不是去封印，而是……去给他们‘送货上门’。”
他看向罗尘，眼神复杂：“小子，你那块牌子，对那张‘嘴’来说，可能是最美味的‘诱饵’。它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想吞掉你，吞掉牌子。”
罗尘心头一沉。这他妈是去救人还是去喂鱼？
“那怎么办？难道不去？”李魁在门口瓮声瓮气地问。
“去，当然要去。”石敢咬牙，“我这条老命是捡回来的，当年造的孽，也该还了。但得有计划，不能傻乎乎地冲过去送死。”
他看向凌虚子：“青城山的小子，你们门派擅长阵法符箓，有没有能暂时隔绝、干扰那种阴秽吞噬之力的东西？”
凌虚子思索片刻，点头：“有几种阵法和大威力雷火符箓，或许能起到一定作用。但需要时间准备材料，而且……效果难说。”
“还有唐门。”胖护法接口，“我唐门有些独门毒药和暗器，对阴秽之物和邪修有奇效。我会尽快联络人手，调集过来。”
“人手……还是太少了。”石敢叹息，“面对那种东西，数量有时候没太大意义。”
气氛再次凝重。实力差距太大，纵有拼死之心，恐怕也难有回天之力。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仿佛落叶触地的声响。
“谁？！”凌虚子反应极快，身影一闪已到门边，手按剑柄。
胖护法和唐夏也瞬间警惕，暗器扣在手中。
罗尘也挣扎着坐直身体，握紧了守门令。
门外，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响起：
“青城山的道友，唐门的二位，不必紧张。”
“是我，苏清。”
苏清？苏禾的妹妹？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凌虚子眉头微挑，拉开了房门。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箭袖长袍的女子，正是苏清。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有未干的雨水，发梢微湿，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清冷平静。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神情精悍、腰间佩刀的中年男子，男子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皮箱。
“苏姑娘？”胖护法有些意外，“你怎么……”
“我收到了姐姐留下的紧急联络信号，顺着线索找过来的。”苏清走进厢房，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在看到罗尘和石敢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凌虚子身上，“青城山凌虚子道长？久仰。我是苏清，苏禾的妹妹。”
“苏姑娘。”凌虚子抱拳，眼中带着审视，“令姐之事，想必你已经知晓。”
苏清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楚：“影老亲自出手，用父亲遗言和陷阱抓走了姐姐。暗影商会在江城的几个秘密据点，我已经查到了两个，但都不是关押姐姐的地方。他们很谨慎。”
她顿了顿，看向罗尘：“罗尘，你的伤怎么样？”
“还行。”罗尘道，“苏姑娘，你有办法救苏禾吗？”
苏清没直接回答，而是对身后那个中年男子示意了一下。男子将黑色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武器，而是一台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便携式仪器，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罐和文件夹。
“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关于‘归墟教’和‘守望者’的部分研究资料，以及几样他研制出的、专门针对阴秽能量和空间扰动的装置。”苏清指着那些东西，“仪器可以探测并标记高浓度阴秽能量源和空间薄弱点。金属罐里是‘净化粉剂’，能短时间内中和一定范围内的阴秽之气。或许对你们有用。”
众人眼睛一亮！苏明河留下的遗产！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另外，”苏清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类似平板电脑的电子设备，打开，调出一张复杂的结构图，“这是父亲根据古籍和实地勘探，推测出的水库底下‘归墟之眼’及周边结构的立体模型。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应该能提供一些参考。”
图上清晰标注了青铜巨门、古钟、锁龙阵节点、疑似“水眼”（嘴）的位置，还有几条曲折的、可能是天然或人工开凿的通道。
“这张图……太重要了！”凌虚子激动道，“苏姑娘，大恩不言谢！”
苏清摇摇头：“我不是在帮你们，是在救姐姐。要谢，等救出人再说。”
她收起设备，看向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三日后子时，归墟之眼。”
“我和你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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