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脚下变得模糊，暮色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着残存的天光。风穿过林梢，声音呜咽，和着远处那持续不断的、低沉诡异的号角声，搅得人心头发慌。空气湿冷，带着雨后的土腥和隐隐约约的、从水库方向飘来的甜腻腥臭。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响。凌虚子一马当先，青色道袍在昏暗中几乎化作一道流动的影子，速度快得惊人。苏清和唐夏紧随其后，两人身法轻灵，在崎岖山路上竟也不落下风。李魁咬着牙，忍着伤口的抽痛，拄着木棍拼命跟上，呼哧呼哧像拉风箱。罗尘落在最后，腿伤未愈，跑起来一瘸一拐，胸口因为剧烈运动阵阵发闷，怀里的收容盒随着跑动一下下撞着肋骨。
石敢被老韩背着，趴在他背上，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奔跑颠簸，像一捆随时会散架的干柴。他闭着眼，偶尔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前方黑暗的山林和更远处那片红光隐现的天空，嘴角无声地扯动一下。
（快一点……再快一点……）
罗尘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号角声每响一次，他心就往下沉一分。活祭……那些青城弟子，现在怎么样了？
山路陡峭，林木越来越密。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脚下是湿滑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苏清手中的探测仪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微光，指引着方向，但屏幕边缘，代表高能反应的红点越来越密集，闪烁得让人心焦。
“左转！避开前面那片能量异常区！”苏清低喝。
队伍猛地转向，钻进一条更窄、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小径。荆棘划过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罗尘脸上被划了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了。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荒草的山坳。穿过这片山坳，就能看到水库大坝的轮廓了。
“停下！”凌虚子忽然举手示意，身影瞬间静止，如同钉在地上。
众人立刻停下，伏低身体，隐藏在荒草和树影中。李魁捂着嘴，压抑着剧烈的咳嗽。罗尘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肺里像着了火。
凌虚子侧耳倾听，眉头紧锁。号角声不知何时停了，山林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但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反而比号角声更让人头皮发麻。
“太静了。”胖护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跟了上来，负责断后，“虫鸣都少了。”
苏清盯着探测仪屏幕，脸色凝重：“前方三百米，有微弱但密集的生命反应……不是人类。形态……混杂，有很强的阴秽能量附着。”
不是人类？是那些被污染的活尸？还是水里的怪物上了岸？
凌虚子从青色布袋中摸出几张黄符，指尖光芒一闪，符纸无风自动，贴在了自己、苏清、唐夏、李魁和罗尘的肩头。“敛息符，能暂时掩盖生气和能量波动，小心前进。”
众人点头，放轻脚步，如同狸猫般在荒草中潜行。荒草很高，几乎没过腰际，草叶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腿，冰凉。
越往前，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浓。脚下开始出现黏糊糊的、像是某种分泌物干涸后的痕迹，还有零星散落的、破碎的衣物碎片和暗红色的污渍。
罗尘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被汗浸得滑腻。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山坳，看到水库大坝和那片翻涌着暗红光芒的水面时——
哗啦！
左侧的荒草丛猛地分开！
一道黑影带着浓烈的腥风，直扑队伍中间的唐夏！
那东西速度极快，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团扭曲的、覆盖着湿滑鳞片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亮得瘆人的惨绿眼睛！
唐夏反应极快，腰肢一拧，如同无骨的柳枝向旁滑开，同时手腕一抖，几点寒星激射而出！
噗噗噗！
暗器没入黑影，发出沉闷的声响。黑影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扑势一滞，露出真容——是一只体型如狼狗大小、却长着蜥蜴般头颅和尾巴、四肢覆盖白鳞的怪物！唐夏的暗器钉在它脖颈和肩胛处，流淌出黑绿色的粘液，但它竟未立刻倒下，反而更加狂暴地扭动身体，再次扑来！
“小心！”胖护法低喝，一枚铁核桃后发先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怪物侧脑！
砰！
闷响声中，怪物的脑袋歪向一边，白鳞碎裂，黑血迸溅！但它依旧没死，踉跄着还想攻击！
凌虚子眼中寒光一闪，并指虚点：“敕！”
贴在唐夏肩头的那张敛息符骤然亮起微光，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怪物面前！怪物撞在屏障上，发出“嘭”的闷响，被弹开少许。
就是这瞬间的空隙！
李魁怒吼一声，手中木棍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棍身上的铁钉在昏暗中划过一道乌光，狠狠砸在怪物腰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怪物惨嚎一声，被砸得横向飞了出去，撞进荒草丛中，抽搐几下，不动了。
然而，这边的动静显然惊动了更多东西。
四周的荒草丛开始剧烈晃动！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双双、一片片惨绿或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迅速靠近！
“被包围了！”苏清急声道，探测仪屏幕上，代表生命反应的光点如同潮水般涌来！
“结阵！向前冲！”凌虚子厉喝，反手拔出身后的火麟剑！赤红剑光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光芒所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周围的荒草丛中，涌出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怪物！有之前那种蜥蜴头的，有如同放大数倍、长着人脸的蜘蛛，有浑身流淌黑水、肢体扭曲的类人形生物，甚至还有几条水桶粗细、覆盖白鳞、在地上蜿蜒爬行的怪蛇！
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嘶吼着，喷吐着腥臭的黏液和黑气，从四面八方扑来！
“杀出去！”凌虚子长剑一挥，一道炽烈的赤红剑气呈扇形斩出！前方扑来的十几头怪物瞬间被拦腰斩断，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但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填补了空缺！
胖护法双手连扬，铁核桃、淬毒飞针、爆炸蒺藜……各种唐门暗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将左侧扑来的怪物打得人仰马翻！
唐夏银铃急摇，清脆的铃声带着扰乱心神的奇异力量，让一些怪物动作变得迟滞。她身形飘忽，手中不断射出各种细小却致命的暗器，专攻怪物眼睛、关节等薄弱处。
苏清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快速从腰间取出一个金属罐，对着右侧涌来的怪物群猛地按下开关！
嗤——！
大股灰白色的净化粉剂呈雾状喷出，笼罩了那片区域！粉剂接触怪物身体和它们喷吐的黑气，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白烟！怪物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明显变慢，身上的阴秽气息也淡薄了许多！
李魁则如同一头发狂的熊，挥舞着带钉木棍，死死护在背着石敢的老韩和行动不便的罗尘身边。木棍抡圆了，风声凄厉，将任何敢于靠近的怪物砸得骨断筋折！
罗尘也没闲着，他腿脚不便，但手里捏着凌虚子给的几张“雷火符”，看准机会就朝着怪物密集处甩出去！符纸离手即燃，化作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球，撞在怪物身上轰然炸开，虽不能致命，但也能炸得它们皮开肉绽，暂缓攻势。
战斗瞬间白热化！荒草被践踏，泥土混合着黑血和粘液，一片狼藉。怪物的嘶吼、兵刃破空声、符咒爆炸声、暗器尖啸声混成一片！
凌虚子的赤红剑光是最耀眼的存在，所向披靡，但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杀之不尽。而且，它们似乎受到某种指挥，并不一味强攻，而是不断骚扰、消耗，试图将他们拖死在这里。
“不能恋战！冲出去！”凌虚子又是一剑扫灭一片怪物，但额头已见汗珠。长时间催动火麟剑这等神兵，消耗极大。
“跟我来！”苏清忽然喊道，她一边喷射净化粉剂，一边看着探测仪屏幕，朝着山坳边缘一个相对怪物较少的方向冲去，“那边能量屏障最弱！可能有缺口！”
众人精神一振，且战且退，跟着苏清猛冲！
净化粉剂开路，雷火符和暗器掩护，凌虚子的剑光断后。一行人如同楔子，硬生生在怪物潮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山坳边缘！
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正是庞大的水库！黑色的水面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墨玉，而水面中央，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旋涡正在缓缓旋转，旋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着暗红的光芒和令人心悸的吸力！旋涡上方，隐约可见那座熟悉的青铜巨门轮廓，还有悬于其上的古钟！
而在水库岸边，靠近大坝的一片空地上，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数十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戴着恶鬼面具的人影肃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一个用鲜血和某种黑色粉末绘制的、复杂邪异的巨大法阵！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赫然捆绑着七八个穿着青色道袍、昏迷不醒的人——正是青城别院的弟子！
法阵外围，几个气息明显强横许多的身影站立。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披着暗红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纯白面具，正是——影老！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古朴黑袍、手持白骨法杖、面容干瘦如同骷髅的老者，眼中跳动着惨绿色的鬼火。还有一个身材魁梧、裸露的上身布满诡异黑色纹身、气息暴戾的光头巨汉。更远处，几个穿着五毒教服饰、浑身缠绕毒虫的怪人，以及一些奇装异服、气息阴邪的修士。
而在法阵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不断蠕动、散发出浓郁黑气和刺耳尖啸的黑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正与下方法阵、以及水库中央那个巨大漩涡，隐隐产生着共鸣！
看到这一幕，刚刚冲出山坳、隐蔽在岸边一片乱石后的罗尘等人，瞳孔骤缩！
活祭法阵！已经启动了！
影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仿佛穿越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藏身的乱石方向。
一个沙哑、带着戏谑的声音，借助某种术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库区域：
“客人既然到了……”
“何必藏头露尾？”
“祭礼尚缺一味‘主药’……”
“正好，请诸位……”
“入阵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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