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岁月混杂的味道。
罗尘蹲在那座半埋入土中的青铜祭坛前,手指拂过表面斑驳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起极淡的青光,像是沉睡千年的呼吸。
“坎位缺损,离位焦黑……这祭坛被人动过手脚。”凌风握剑站在三米外,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不止一次。”
唐夏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罗盘,指针在祭坛周围疯狂打转。“地气紊乱得厉害。这里既是阵眼,也是伤疤。”
罗尘没说话。
他的掌心贴在祭坛中央那个凹陷的掌印上——大小竟与他的手掌完全吻合。一股冰凉顺着掌心往骨髓里钻,脑海里却翻涌起破碎的画面:星空倒悬,巨大的裂缝贯穿天地,有人站在这里,以身为祭,将某种东西死死封住。
“昊天氏……”他喃喃道。
“什么?”苏禾凑近。
“没什么。”罗尘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道淡淡的青铜色痕迹,转瞬即逝。他心中暗骂,这传承怎么跟纹身贴似的,还带自动盖章的?
祭坛四周散落着七处石座,对应北斗七星方位。其中三处石座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像是曾经放置过什么,又被强行取走。
“星辰碎片。”诸葛青蹲在最近的一处石座旁,用镊子夹起一点碎屑,“纯度极高的陨铁,被炼成了法器。看这取走的痕迹……蛮力破坏,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罗尘数了数。七座已空三座,剩下四座也是摇摇欲坠。这座大阵就像个漏气的皮球,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能找到是谁取走的吗?”李魁问。
“难。”诸葛青摇头,“但取走碎片的人,肯定知道这祭坛镇压着什么。这是拆东墙补西墙——或者根本就是想拆墙。”
罗尘想起水库底下那条蛟魂的哀嚎,想起化工厂里被强行糅合的怪物灵魂。如果那些都是“漏气”的后果,那这堵墙后面真正的玩意儿……
他打了个寒颤。
“先拍照,取样。”罗尘站起身,“唐夏,你在周围布个临时的稳气阵,别让这里的气继续外泄。凌风,你跟我去那边看看。”
祭坛后方十米处,有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剑身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貌,但剑柄处隐约能辨出个“镇”字。
凌风伸手想碰,被罗尘一把拦住。
“别动。”罗尘盯着那剑,“这剑不能拔。”
“为什么?”
“你看井沿。”
凌风低头,才发现井口青石的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不是符咒,是日记。
“天启七年,六月丙寅,海眼异动,涛声入梦……师兄弟七人镇之,去其三。”
“崇祯三年,腊月辛未,阴气冲霄,井水沸如血……当代天师以百年修为封镇,折寿三十载。”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倭寇炮火震地脉,封印裂。吾师以身为引,重固之。临终嘱:后世若有七星归位之日,或可永镇。若不能……则疏散百里生灵,以人力抗天灾罢。”
最后一行字,墨迹尤新:
“公元一九八五年,夏。有贼入山,窃三星而去。吾追踪不及,愧对先祖。今以残躯坐镇于此,后人若见字,速走。此井将倾,非人力可挽——末代守井人,张明澈绝笔。”
落款时间,正是三十八年前。
凌风看完,良久无言。
罗尘摸出根烟点上,火星在黑暗里明灭。“所以咱们不是发现了个古迹,是闯进了个快要炸了的火药库。”
“那张明澈……”
“死了。”罗尘吐出烟圈,“坐化在井边。尸身应该被后来的人收敛了,只留下这柄剑和这些花。”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字迹。最后几个字已经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可以想见当年那位守井人写下这些时,是怎样的绝望。
“七星归位……”凌风沉吟,“指的是那七块星辰碎片?”
“嗯。但现在被人偷了三块,阵法残缺。剩下的四块……”罗尘回头看了眼祭坛,“也撑不了多久了。”
远处传来唐夏的声音:“阵布好了!但地气流失的速度比我想的快,这临时阵最多撑三天!”
三天。
罗尘掐灭烟头,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暗伤。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让你逞能,现在知道疼了吧?
“先撤。”他说,“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这不是咱们一个小队能处理的事。”
“报给谁?”凌风问,“特事办?玄家?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老怪物?”
罗尘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谁管用就报给谁。这井要是真炸了,方圆百里都得遭殃。到时候别说暗影商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顾着填坑。”
几人收拾设备,准备退出山谷。
临走前,罗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月光下,井口的铁剑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罗尘看见了。
他默默从包里摸出三支随身带的线香,就着打火机点燃,插在井前土地上。
“前辈辛苦。”他低声说,“再撑一阵。我们想办法。”
香头红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青烟笔直上升,在井口上方三尺处,忽然散开,化作一个模糊的太极图案,持续了三秒,才缓缓消散。
凌风瞳孔微缩:“这是……”
“守井人最后的残念。”罗尘拍拍手上的土,“他在回应。”
众人沉默着退出山谷。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诸葛青连夜整理资料,李魁负责警戒,唐夏在补觉——她布阵消耗太大,脸色白得吓人。
罗尘坐在帐篷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光。
苏禾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罐热咖啡。
“谢了。”罗尘接过,罐身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很暖。
“你在想那口井的事?”苏禾问。
“嗯。”罗尘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我在想,三十八年前,那个叫张明澈的前辈坐在井边,看着被人破坏的阵法,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在想,”轻轻声说,“为什么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去动那些根本不该动的东西。”
“也可能在想,”罗尘看着远山,“自己这一脉,守了四百年的井,到底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这四个字太重。
重到能让一个修行者坐在即将崩溃的封印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速走”二字,然后独自面对注定的结局。
“你会走吗?”苏禾忽然问。
罗尘转头看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染上一层淡金。
“走不了啊。”他笑了,笑得很无奈,“水库那条蛟魂,化工厂那些冤魂……还有这口井。我要是走了,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
“你可以不管的。”
“是可以。”罗尘仰头把咖啡喝完,“但心里过不去。老家伙传我本事的时候说,修道之人,修的是心。心要是蒙了尘,修为再高也是白搭。”
他说这话时,想起了师父——那个总爱蹲在街边吃烤串、满嘴油光还非要讲大道理的老头。
“尘子啊,”师父常说,“这世上的麻烦事就像地上的垃圾,你看见不捡,它就在那儿膈应人。捡了呢,手会脏。但手脏了能洗,心要是洗惯了看不见脏,那就真脏了。”
当时他觉得师父在扯淡。
现在想来,那老家伙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苏禾忽然握住他的手。
罗尘一愣。
“手很凉。”苏禾说,然后很自然地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慢慢揉搓,“下次出门多穿点。”
罗尘耳根有点热。他想说修行之人不怕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确实很暖。
远处传来引擎声。两辆黑色越野车沿着山路驶来,车身上有特事办的标志。
“来得真快。”罗尘抽回手,站起身。
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得像大学教授。
但他一下车,罗尘就感觉到一股隐而不发的威压——这是真正的高手。
“罗尘小友?”男人微笑着伸出手,“久仰。我是特事办特别行动处处长,赵国安。”
罗尘和他握手。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
“赵处长消息灵通啊。”罗尘说。
“海眼异动,我们监测了三十八年。”赵国安的笑容淡了些,“昨天晚上,监测曲线突然跳了三个点。我就知道,有人找到那个地方了。”
他看向山谷方向,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潭。
“能跟我详细说说,你们看见了什么吗?”
“当然。”罗尘点头,“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
“请讲。”
“三十八年前,星辰碎片失窃的时候,特事办在哪儿?”
赵国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帐篷里的唐夏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站在帐篷门口。凌风的手按在剑柄上。李魁从警戒位缓缓起身。
晨风吹过营地,卷起几片枯叶。
赵国安沉默了很久,久到罗尘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三十八年前,”他缓缓开口,“特事办内部,正在进行一场清洗。”
“清洗的对象,就是当年负责看守海眼封印的——我的师父,张明澈。”
罗尘瞳孔骤缩。
“而窃走星辰碎片的,”赵国安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通红,“是我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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