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茶香袅袅。
赵国安带来的茶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品茶。
“我师父张明澈,是龙虎山第六十七代嫡传。”赵国安端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但他没留在山上,而是自愿接了守井人的苦差,一守就是四十年。”
罗尘安静听着。帐篷外,特事办的人在周围布下隔音结界,确保谈话不会外泄。
“海眼封印,自古由天师府一脉看守。但清末战乱,道统凋零,到民国时,懂得完整封印术的只剩三人。我师父是其中之一。”
“一九四九年,新国成立。师父响应号召,将封印之事上报国家。五三年,特事办前身‘特别事务处理科’成立,师父是第一批顾问。”
“他本来以为,有了国家的力量,封印能更稳固。”赵国安苦笑,“可他错了。”
“错在哪?”凌风问。
“错在人心。”赵国安放下茶杯,“特事办成立之初,吸纳的人员鱼龙混杂。有真心为国为民的修行者,也有想借国家资源为己用的投机者。我大师兄周远志,就是后者。”
罗尘想起井边那些字:“一九八五年,夏。有贼入山,窃三星而去——这个贼,就是你大师兄?”
“是。”赵国安闭了闭眼,“他勾结境外势力,以‘研究封印结构,开发新型防御技术’为名,骗取了三块星辰碎片的临时调用权。然后……就再也没还回来。”
“特事办没追查?”
“查了。”赵国安的声音发涩,“但当时的大师兄,已经是特事办华东区的副主任。他上下打点,伪造了‘研究事故导致碎片损毁’的报告。加上那几年国家重心在经济建设,对这类‘封建迷信遗留问题’不够重视……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子上烧开的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师父得知后,吐血三升。”赵国安继续说,“他连夜进京,想面见高层,但被拦在门外。回来后,他就一个人进了山,再也没出来。”
“你在哪儿?”唐夏忽然问。
“我?”赵国安看向她,眼神复杂,“我当时在西南执行任务,追捕一伙跨境邪修。等收到消息赶回来,师父已经……坐化了。”
他顿了顿:“我在井边跪了三天。然后回到特事办,花了十年时间,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为了给你师父报仇?”罗尘问。
“不全是。”赵国安摇头,“师父临终前传信给我,只有八个字:守好封印,莫问私仇。”
“那你还……”
“但我大师兄不这么想。”赵国安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以为我要报复。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给我使绊子。直到三年前,他彻底脱离特事办,投靠了暗影商会。”
罗尘和凌风对视一眼。
“暗影商会的‘影老’?”罗尘问。
“就是他。”赵国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罗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唐装,笑容温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但罗尘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有种东西,像深潭底下的冰。
“周远志现在化名‘周伯年’,是暗影商会三长老之一,主管‘资源回收部’。”赵国安说,“你们之前在化工厂遭遇的那个融合怪物,就是他的手笔。他痴迷于研究各种禁忌的融合术法,认为那是进化的捷径。”
罗尘想起怪物体内那些痛苦哀嚎的灵魂,胃里一阵翻腾。
“所以这次海眼异动,”凌风沉声道,“也是他在背后搞鬼?”
“十有八九。”赵国安点头,“我收到情报,暗影商会最近在秘密搜集一种叫‘镇海石’的材料。那种材料只有一个用途——临时加固海眼类封印,以便更安全地抽取其中的能量。”
“他们想抽海眼的能量?”唐夏倒吸一口凉气,“疯了!”
“不是疯,是贪。”赵国安说,“归墟海眼连接着两界缝隙,里面的能量虽然狂暴,但纯度极高。如果能找到方法提纯利用……足以造就一支军队。”
罗尘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老家伙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是人心里的窟窿。填不满,就想把别人的东西都挖过来填自己的坑。”
当时他以为师父在说贪官。
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说修行界。
“你们打算怎么做?”罗尘看向赵国安。
“特事办已经调集人手,三天内会在这里建立临时指挥部。”赵国安说,“我们会尝试修复祭坛阵法,至少稳住目前的泄漏速度。但关键还是那三块丢失的星辰碎片——必须找回来。”
“去哪找?”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赵国安直视罗尘,“周远志偷走碎片后,一块留作自用,另外两块……卖给了两个买家。”
“谁?”
“其中一个买家,你们打过交道。”赵国安顿了顿,“玄家。”
罗尘瞳孔一缩。
“玄家要星辰碎片干什么?”
“他们家的祖传法器‘星河盘’,需要七种星力材料才能完全激活。星辰碎片是核心中的核心。”赵国安说,“玄家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搜集。现在他们手里至少有两块。”
“另一块呢?”
“另一块的下落更麻烦。”赵国安揉了揉眉心,“流入了地下拍卖会,最后被一个海外华人收藏家拍走。那人叫陈伯谦,住在新加坡,是东南亚有名的古董商兼……灵物走私贩。”
罗尘算了一下。
一块在周远志手里,两块在玄家,一块在新加坡。
还差两块。
“剩下的两块,应该还在国内。”赵国安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根据记载,当年天师炼制七星碎片时,有两块在战乱中遗失了。这些年来特事办一直在找,但毫无线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凌风总结,“我们要从暗影商会长老、玄家、海外走私贩手里,把三块碎片弄回来。还要找到两块失传已久的。同时,海眼封印随时可能崩,暗影商会还在虎视眈眈想抽能量。”
“基本上是这样。”赵国安苦笑。
罗尘靠在椅背上,望着帐篷顶。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这哪是任务?这是送死套餐,还买一送一。
但井边那些字,张明澈最后那句“后人若见字,速走”,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走?
往哪儿走?
水库底下那条蛟魂被疏导进人工水脉时,眼神里的解脱,他记得。
化工厂那些被解离超度的灵魂,消散前最后那点感激的波动,他也记得。
如果现在转身走了,等海眼真炸了,那些因为泄露而扭曲的、痛苦的生灵,会不会在魂飞魄散前,也恨那个明明看见预警却选择逃跑的修行者?
“妈的。”罗尘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
“赵处长。”
“你说。”
“特事办能给什么支援?”罗尘问,“别跟我说空话,要实在的。”
赵国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第一,情报全开。暗影商会、玄家、海外那条线,所有已知情报共享。第二,权限。你们小队在行动中,可以调用特事办地方分支的一切非战斗资源。第三,后备。如果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会亲自带人顶上。”
“就这些?”
“还有这个。”赵国安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徽章,放在桌上。
徽章是青铜材质,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是个“镇”字。
“特事办特别行动顾问的凭证。”赵国安说,“持此徽章,可以要求地方部门配合,可以查阅机密档案,在必要时……可以调动不超过一个排的武装力量。”
罗尘拿起徽章。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东西有代价吧?”他问。
“有。”赵国安坦然,“戴上它,就意味着正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暗影商会、玄家、还有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都会注意到你。你的生活会彻底改变。”
罗尘把徽章在手里抛了抛,又接住。
他想起师父最后一次喝酒时说的话。
“尘子,你这人啊,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有杆秤。以后要是遇到非得选边站的时候……记住,站自己良心那边。别的都是虚的。”
当时他嫌老头又灌鸡汤。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正经话。
“行。”罗尘把徽章揣进兜里,“这活儿,我们接了。”
赵国安长长舒了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罗尘补充。
“你说。”
“玄家那条线,我自己去谈。”罗尘说,“你们特事办跟世家关系微妙,硬来反而坏事。我有我的方法。”
赵国安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务必小心。玄家……没那么简单。”
“知道。”
会谈结束,赵国安带人离开,去筹备指挥部。
帐篷里只剩下小队几人。
凌风第一个开口:“你真要去玄家?”
“不然呢?”罗尘摊手,“三块碎片,就玄家这块相对‘软’一点。周远志那块得拼命,新加坡那块得跨国。先挑个软柿子捏捏,攒点经验。”
“玄家不是软柿子。”唐夏皱眉,“他们家的‘星河大阵’很麻烦。”
“所以才要去看看。”罗尘笑了,“而且,我好歹也算救过他们家大小姐两次。这人情,该还了吧?”
苏禾忽然问:“你打算一个人去?”
“哪能啊。”罗尘咧嘴,“凌风得跟我去,他剑快,万一谈崩了能砍条路出来。唐夏也得去,玄家懂阵法,你得帮我看看他们家的布置。李魁和诸葛青留在这儿,配合特事办先稳住封印。”
“我呢?”苏禾看着他。
罗尘顿了顿:“你……回趟苏家。”
苏禾眼神一凝。
“我们需要世俗层面的情报和支持。”罗尘认真道,“玄家在新城有很多产业,关系网盘根错节。苏家出面,能帮我们扫清很多障碍。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需要知道,玄家和暗影商会,到底有没有更深层的勾结。”
苏禾沉默良久,点头:“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众人各自去准备。罗尘走出帐篷,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山谷的方向。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山林染上金色。如果不是知道地下埋着个定时炸弹,这景色其实很美。
凌风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谢了。”罗尘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真觉得玄家会买你的账?”凌风问。
“不觉得。”罗尘吐着烟圈,“但总得试试。实在不行……”
“不行怎样?”
罗尘转头看他,笑容有点痞:“你不是剑快吗?咱们就学学孙猴子,去他们家宝库里‘借’点东西。”
凌风愣了愣,也笑了:“你这是要把天捅破。”
“天早就破了。”罗尘指着山谷,“我们现在是在补天。”
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
风吹起他的外套下摆,兜里那枚青铜徽章露出一个角,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凌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评价罗尘的那句话。
“那小子啊,是滩烂泥。但你要真把他糊墙上,他比谁都扛得住风。”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帐篷里,罗尘在收拾背包。他把常用的法器一件件检查、摆放整齐。最后,从最内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龟甲,已经裂成了三块。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老头临死前说:“尘子,哪天你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把这龟甲拼起来。里面有师父留给你最后的话。”
罗尘一直没拼。
他怕拼完了,就真没念想了。
但现在,他看着那三块龟甲碎片,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一块块拼了起来。
龟甲拼合的瞬间,裂缝处泛起微光。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臭小子,到底还是拼了啊。”
罗尘鼻子一酸。
“听好了,为师时间不多。你既然拼了龟甲,说明摊上大事了。别慌,记着三件事:第一,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第二,跑不掉就谈,谈不拢再打。第三,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往东南方向跑,那儿有你的机缘。”
声音顿了顿,变得温和:
“尘子,师父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教出你这么个徒弟。别死啊。活着,比什么都强。”
光芒散去。
龟甲彻底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流走。
罗尘坐在那儿,久久没动。
帐篷外传来唐夏的声音:“车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罗尘抹了把脸,站起身。
“现在。”
他背上背包,掀开帐篷帘子。
阳光刺眼。
但他迎着光走出去,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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