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延伸,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混了香料,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檀木味,但罗尘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死去。
阶梯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二十八星宿图,但有些星位已经黯淡无光。
玄承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按在门中央的凹槽里。玉符亮起青光,星图随之流转,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空间不大,是个十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座汉白玉祭坛,坛上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碎片表面布满坑洼,像是陨石,但此刻散发着微弱如萤火的银光。
那就是星辰碎片。
或者说,曾经是。
罗尘走近细看。碎片的光芒确实黯淡,而且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更糟糕的是,碎片表面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痕,那是星力过度抽取的后遗症。
“还能用吗?”凌风低声问。
“能用,但效果打折扣。”唐夏盯着碎片,眉头紧皱,“阵法讲究完整性,七块碎片就像七根柱子,少一根不行,弱一根也会影响整体。这块……最多只能发挥三成作用。”
玄承泽站在祭坛旁,看着那块碎片,眼神复杂。
“三年前,老家主练功走火,体内阴毒爆发。家族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吊住他性命。后来翻遍古籍,发现星辰碎片的至阳星力可克制阴毒,这才……”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罗尘忽然问:“玄二爷,当年你们用三件祖传法器换这块碎片,真的只是为了研究古阵法?”
玄承泽身体微微一僵。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罗尘转身看向他,“玄家祖上出过好几位天师,对封印之术应该不陌生。你们当年换这块碎片,是不是早就知道海眼封印会出问题,想留个后手?”
石室里陷入死寂。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玄承泽盯着罗尘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瞒不住。”他走到祭坛边,伸手轻抚碎片表面,动作竟有些温柔,“没错,老家主当年换碎片,确实是为了防备今天。但他没想到,海眼崩溃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会先倒下。”
“老家主知道封印的事?”
“何止知道。”玄承泽苦笑,“六十年前,海眼第一次异动,就是老家主和我父亲联手张明澈道长,将其重新封住的。那时他们就预感到,封印撑不过百年。”
罗尘心头一震。
原来玄家和张明澈,还有这段渊源。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凌风忍不住问,“既然早知道封印会破,为何不联合各方力量,提前准备?”
“准备?”玄承泽摇头,“怎么准备?告诉世人,地下埋着个能毁天灭地的玩意儿?告诉那些权贵,他们的繁华都市随时可能变成废墟?年轻人,人心经不起这种考验。恐慌一旦蔓延,不用等海眼炸,人间自己就先乱了。”
这话残酷,但真实。
罗尘想起水库事件后,特事办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安抚民众的场景。有些真相,确实不适合公开。
“老家主原本计划,等碎片集齐,就联合几家可靠的世家和宗门,秘密修复封印。”玄承泽继续说,“但他低估了人心的贪婪。周远志偷走三块碎片,打乱了所有计划。而老家主自己……也倒在了三年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现在碎片残缺,星力损耗,老家主性命垂危。玄家,已经无能为力了。”
石室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罗尘看着那块黯淡的碎片,脑海里闪过井边那些字迹,闪过张明澈坐化前的绝望。
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把担子扛到自己肩上,扛到死。
然后轮到他们这些后来者。
“碎片我们要带走。”罗尘终于开口,“但我会想办法,保住老家主的命。”
玄承泽猛地看向他:“你有办法?”
“没有十足的把握。”罗尘实话实说,“但我认识一个人,或许有法子。至于至阳宝物……我会去找。”
“那人是谁?”
“现在不能说。”罗尘摇头,“等赵处长来了,你们谈妥条件,我自然会安排。”
这不是故弄玄虚。他想到的是师父生前提到过的一个人——一个隐居在东南沿海,脾气古怪但医术通神的老家伙。师父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敢跟阎王抢人的主。
但那人能不能请动,两说。
玄承泽盯着罗尘,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良久,他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赵国安必须来,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
“我会转告。”
从地宫出来,重新回到明德堂。
玄承泽让玄文柏取来纸笔,写了一份资源清单。罗尘扫了一眼,心里暗骂世家真是狮子大开口:百年朱砂、雷击木、地脉玉髓……全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宝贝。
“这些东西,赵处长未必给得起。”罗尘实话实说。
“给不起,就用别的东西换。”玄承泽意味深长,“比如……暗影商会的情报。”
罗尘眼神一凝:“玄家知道暗影商会的底细?”
“知道一些。”玄承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远志投靠暗影商会后,曾派人来玄家,想收购剩下的碎片。我们拒绝了。但来的那个人……很有意思。”
“谁?”
“一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但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玄承泽回忆道,“他自称‘影使’,说话客气,但字里行间都是威胁。最重要的是,他修炼的功法……很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
“他离开时,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追踪符。”玄承泽放下茶杯,“那道符传回来的感应显示,他体内的气息,混杂了至少三种不同的力量——道门真元、阴司鬼气,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从古老祭祀中汲取的愿力。”
罗尘和凌风对视一眼。
融合多种力量,这跟化工厂那个怪物如出一辙。只不过那个怪物是强行糅合,而这个“影使”,似乎做到了某种程度的平衡。
“你们交过手吗?”凌风问。
“试探了一招。”玄承泽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他用了一记阴毒掌法,我以玄门清气化解,却反被侵蚀。若非老家主及时出手,这只手恐怕就废了。”
唐夏凑近细看,脸色微变:“这是……‘蚀骨幽泉’?失传了两百年的邪功!”
“你认识?”罗尘看向她。
“唐门典籍里有记载。”唐夏沉声道,“这是一种需要吞噬生魂才能练成的阴毒掌法,中者如坠冰窟,经脉骨骼会逐渐被阴气腐蚀,七七四十九天后全身溃烂而死。但因为修炼条件太过残忍,早在清中期就被各大门派联手剿灭,传承应该断了才对。”
“但现在它又出现了。”玄承泽放下袖子,“而且出现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罗尘沉默。
意味着暗影商会掌握的,不只是现代科技和禁忌实验。他们还挖出了很多被历史埋葬的、本不该重现于世的脏东西。
“那个影使,长什么样?”他问。
玄文柏从怀中取出一张素描,递过来。
画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人畜无害。
但罗尘注意到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红芒。
不是血丝,是某种功法运转时的特征。
“他叫什么名字?”罗尘问。
“不知道。”玄承泽摇头,“他只说,下次再来时,希望玄家已经改变主意。”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说……”玄承泽顿了顿,“等海眼封印彻底松动,天地灵气紊乱到极点的时候。那时候,碎片的价值会翻十倍。而玄家如果还不肯卖,就只能毁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杀意凛然。
罗尘把素描小心收好。
“这张画,我带走。至于碎片……”他看向玄承泽,“赵处长来之前,请务必保管好。我怀疑暗影商会已经知道我们来玄家了。”
“放心。”玄承泽冷笑,“玄家虽不如当年,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敢来,我就敢埋。”
话说到这份上,该告辞了。
玄文柏送三人出府。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罗尘。
“罗小友。”
“嗯?”
玄文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件事,二爷没说。老家主病重,除了阴毒反噬,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三年前,老家主曾秘密去过一次海眼祭坛。”玄文柏的声音更低了,“回来后他就闭关,再出来时,已经是现在这样。我们怀疑……他在祭坛那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
罗尘心头一跳。
“你们没问?”
“问了,老家主不说。”玄文柏摇头,“他只反复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玄文柏抬眼,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方向,一字一顿:
“井底有眼,眼中有门。门开之时,万物归虚。”
罗尘浑身发冷。
井底有眼,眼中有门。
海眼之下,还有东西?
玄文柏说完这句,深深看了罗尘一眼,转身回了大院。
青铜门缓缓闭合。
罗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十二个字。
凌风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罗尘摇头,转身往车走去,“先回去。有些事,得问问赵国安。”
车子发动,驶离玄家。
后视镜里,玄家大院逐渐隐入竹林雾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唐夏坐在后座,忽然开口:“罗尘。”
“嗯?”
“你觉得,玄家真的会交出碎片吗?”
罗尘沉默了很久。
“会。”他最终说,“但他们交出来的,可能不只是碎片。”
“还有什么?”
“麻烦。”罗尘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山路,“天大的麻烦。”
窗外,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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