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开得很慢。
凌风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毕露。唐夏靠在后座，闭着眼，脸色比纸还白。罗尘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嘴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指尖发麻。
他在心里骂自己：让你逞能，让你觉得能控住场。现在好了，碎片是拿到了，李魁没了。
那个憨笑着喊他“罗哥”、总抢着冲在最前面的大个子，就这么没了。
死得连渣都不剩。
罗尘把烟蒂弹出窗外，火星在风里划了道弧线，灭了。
“还有多久到指挥部？”他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四十分钟。”凌风说，“唐夏撑得住吗？”
后座传来微弱的声音：“死不了。”
罗尘回头。唐夏睁着眼，眼神空洞地盯着车顶棚。
“李魁最后说什么了？”她问。
罗尘喉咙发紧。
当时影使引爆祭坛，李魁把他和唐夏扑倒，用后背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气浪掀翻一切的瞬间，李魁在他耳边吼了一句。
“告诉我妹……钱在床底铁盒里……密码她生日……”
然后就是血肉撕裂的声音。
罗尘闭上眼：“他说，钱在床底铁盒，密码他妹生日。”
唐夏“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有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角的头发里。
车里又陷入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
罗尘摸出手机，给赵国安发了条加密信息：“碎片到手，李魁牺牲。影使现身，修为诡异。玄家老家主三年前去过祭坛，留下十二字：井底有眼，眼中有门。门开之时，万物归虚。速查。”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魁憨厚的笑脸，一会儿是影使那双诡异的红瞳，一会儿又是玄承泽说“井底有眼”时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只拼出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爬的寒意。
车子开进临时指挥部时，天已经全黑了。
指挥部设在离山谷五公里的一处废弃林场，几十顶军用帐篷支在空地上，探照灯把四周照得雪亮。持枪的警卫在周围巡逻，见到他们的车，立刻有人上前核对身份。
罗尘亮出徽章。
警卫立正敬礼：“赵处长在3号帐篷等您。”
3号帐篷是最大的那顶。进去时，赵国安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形图前，眉头紧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罗尘、凌风，最后落在被凌风搀扶着的唐夏身上，“唐姑娘受伤了？”
“内腑震荡，需要调养。”罗尘把装着星辰碎片的铅盒放在桌上，“东西在这。但星力只剩三成，而且……”
“而且李魁同志牺牲了。”赵国安接话，声音低沉，“我刚才收到前线报告。影使引爆了祭坛，李魁同志为掩护你们，以身挡灾。”
罗尘沉默。
赵国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坐。说说具体情况。”
三人坐下。有勤务兵端来热水。罗尘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总算把那股寒意压下去一点。
他从头说起：玄家的条件，地宫的碎片，老家主的秘密，影使的突袭，李魁的死。
说到影使的功法时，赵国安打断了他。
“你确定，他用了‘蚀骨幽泉’？”
“唐夏认出来的。”罗尘看向唐夏。
唐夏虚弱地点头：“掌印特征、阴气侵蚀的方式，都和典籍记载吻合。但奇怪的是，他中了我三根透骨针，居然还能行动自如……这不合常理。”
“除非，”凌风开口，“他体内不止一种力量。阴毒掌法造成的反噬，被其他力量抵消了。”
赵国安眉头皱得更紧。
他在帐篷里踱了几步，忽然问：“那个影使，长什么样？”
罗尘把素描递过去。
赵国安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你认识？”罗尘察觉到不对。
赵国安没回答。他的手在抖，抖得那张纸哗哗作响。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周、子、安。”
“谁？”
“我大师兄周远志的儿子。”赵国安抬起头，眼睛通红，“也是我……曾经的徒弟。”
帐篷里落针可闻。
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层。
“你徒弟？”凌风声音发冷，“那他现在为什么给暗影商会卖命？还杀我们的人？”
赵国安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周远志偷走碎片，叛出特事办。当时子安才十岁，跟着他母亲生活。我觉得孩子无辜，就把他接到身边，收为徒弟，悉心教导。”
“他很有天赋，比我当年强。十八岁就突破了筑基，二十岁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以为……我以为他能走一条和他父亲不一样的路。”
“后来呢？”唐夏问。
“后来？”赵国安苦笑，“三年前，他接了个任务，追查一伙盗掘古墓的邪修。任务结束后，他消失了三天。再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的？”
“眼神冷了，话少了，修为却暴涨。”赵国安回忆道，“我问他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他不说。只是递了辞呈，说要出去游历。我同意了。我以为年轻人需要时间沉淀……”
“结果他投靠了暗影商会？”罗尘接话。
“不止。”赵国安放下手，脸上满是疲惫，“半年后，我收到线报，他在东南亚出现，身边跟着的人……是周远志。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三天的失踪，是他父亲找上门了。”
罗尘忽然想到什么：“三年前……玄家老家主去祭坛，也是三年前。”
时间对上了。
赵国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难看了。
“你的意思是，周远志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恐怕不止布局。”罗尘站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手指点在海眼位置，“影使——周子安，他修炼的融合功法，需要大量实验。化工厂的怪物，可能只是其中之一。玄家老家主三年前去祭坛，回来后一病不起，这其中会不会也有联习？”
他转头看向赵国安：“我需要知道，三年前海眼封印的监测数据，有没有异常波动。”
赵国安立刻叫来技术员。
几分钟后，一份曲线图被送进来。
图上显示，三年前的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海眼灵压监测值突然飙升，达到历史峰值的三倍，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回落。
“中元节，鬼门开。”唐夏喃喃，“阴气最重的时候，海眼反而异常活跃……这不合常理。”
“除非，”凌风说，“有人在那个时候，强行打开了什么。”
罗尘盯着那个峰值点。
井底有眼，眼中有门。
门开之时——
“那个门，三年前开过。”他缓缓道，“虽然只开了一条缝，但足够让一些东西……漏出来。”
帐篷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赵国安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周远志父子的计划，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可怕。他们不是要抽海眼的能量，是要……”
“开门。”罗尘接话，“彻底打开那扇门，把门后的东西放出来。”
“为什么？”凌风问，“他们图什么？”
“力量？永生？或者……”罗尘想起影使那双红瞳里的狂热，“某种扭曲的信仰。”
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技术员冲进来，脸色煞白：“报告！山谷监测点传回紧急数据——古井灵压值正在急剧攀升！已经突破安全阈值！”
“什么？”赵国安霍然起身。
“而且……”技术员咽了口唾沫，“井口那柄铁剑，刚才……自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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