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山谷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探照灯把古井周围照得如同白昼。那柄生锈的铁剑确实在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井里顶上来,剑身一点一点往外冒,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每冒出一寸,周围的灵压就重一分。
罗尘站在井边十米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微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
“灵压值多少了?”赵国安问技术员。
“已、已经到八百帕斯卡了……”技术员盯着仪器,声音发颤,“正常值应该在一百以下。封印全盛时期,也就两百左右。”
八百。
罗尘心头一沉。这个数值,意味着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冲击封印了。而且冲击的力度,远超预估。
“铁剑还能撑多久?”他问。
旁边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赵国安请来的阵法顾问,青城山的清虚道长——掐指算了算,摇头:“此剑是张明澈道长以自身修为祭炼,与封印同气连枝。如今剑身锈蚀,灵力已失七八。照这个速度……最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
“加固封印的材料到了吗?”赵国安问副手。
“到了,但……”副手面露难色,“我们带的‘镇海石’只够临时修补,治标不治本。而且现在井口灵压太强,人根本靠近不了。”
确实。罗尘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刚到井边五米范围,就感觉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大量体力。
他退了回来。
“星辰碎片呢?”清虚道长问,“若能归位,或许还能撑一段时间。”
罗尘打开铅盒。
碎片在盒子里发出微弱的银光,像风中残烛。
清虚道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星力损耗至此……就算放回去,效果也有限。”
“那怎么办?”凌风握紧剑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炸。”
众人沉默。
夜风吹过山谷,带起一阵呜咽声,像是井里传出来的。
罗尘盯着那柄一点点往外冒的铁剑,脑子里飞快运转。
碎片不够,材料不足,时间紧迫。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那就用不常规的。
“赵处长。”他忽然开口,“指挥部里,有没有朱砂、黄纸、公鸡血?”
“有,你要干什么?”
“布阵。”罗尘说,“不是加固封印,是‘疏导’。”
“疏导?”清虚道长皱眉,“小友,封印之事非同儿戏,疏导之法虽理念可取,但操作极难。一个不慎,可能加速崩溃。”
“我知道。”罗尘转身,看着众人,“但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硬扛扛不住,补又补不齐。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在心里骂自己:罗尘啊罗尘,你又逞能。疏导?你连完整的疏导阵法都没布过几次,现在要疏导的是能毁灭百里的海眼?疯了。
但脸上不能露怯。
赵国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有几成把握?”
“三成。”罗尘实话实说,“而且需要凌风和唐夏配合。唐夏现在的情况……”
“我没事。”唐夏从人群后走出来。她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内腑的伤暂时压住了。布阵,我比你在行。”
凌风也上前一步:“算我一个。”
清虚道长捋了捋胡须,最终叹道:“既如此,贫道也助一臂之力。青城山有一门‘分川定海’阵,或许能与小友的疏导之法相辅相成。”
赵国安点头:“需要什么,尽管说。”
罗尘也不客气,列了张单子。
朱砂要百年陈的,黄纸要雷击木浆制的,公鸡必须是三年以上的五彩锦鸡,血要现取。另外还需要七盏青铜油灯,按北斗方位布置。
东西很快备齐。
唐夏负责在地面刻画阵纹。她的手指还有些抖,但每一笔都稳而准,银色的粉末从她指尖洒落,在地上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凌风按照清虚道长的指点,在七个方位埋下阵基。每埋一处,都要以剑意引动地气,与阵基共鸣。这对心力和修为都是极大的消耗,等埋完第五处时,他额头已经见汗。
罗尘自己也没闲着。
他取出一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开始画符。
不是常见的镇邪符或封印符,而是“导流符”——师父笔记里记载的偏门符箓,作用是将淤积的能量引导到别处。他从来没画过这么复杂的,一张符要画七七四十九笔,错一笔就废。
第一张,画到三十笔时手抖了一下,废了。
第二张,四十五笔时心神不稳,又废了。
第三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
脑海里浮现师父当年教他画符时的情景。老头叼着烟,眯着眼说:“尘子,画符不是描红。你得想着,这笔下去,天地气机就得听你的。怕?怕就别画。”
“我怕画错。”当时的他说。
“错就错了。”师父吐了个烟圈,“符纸有的是,命只有一条。但该画的时候,怕也得画。”
罗尘睁开眼,重新落笔。
这一次,手很稳。
四十九笔画完,符成瞬间,纸上血光一闪,随即内敛。
成了。
他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一个小时后,阵法布成。
七盏青铜油灯在井边围成一圈,灯芯浸了鸡血和朱砂的混合物,点燃后发出暗红色的光。阵纹从油灯处向外延伸,最终汇聚到罗尘脚下——那里是阵眼。
唐夏退到阵外,脸色更白了,几乎站不稳。凌风扶住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清虚道长手持桃木剑,站在坎位,神情肃穆。
赵国安带着特事办的人在外围警戒,所有人手里都捏着符箓或法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罗尘站在阵眼中央,手里捏着那枚星辰碎片。
“准备好了吗?”他问。
“起阵!”清虚道长低喝。
七盏油灯同时爆出一尺高的火焰。阵纹亮起银光,与灯焰的红光交织,形成一张光网,缓缓压向井口。
铁剑被光网触及,猛地一颤,往外冒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井里的东西显然被激怒了。
“呜——”
低沉的轰鸣从井底传来,像远古巨兽的咆哮。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井口周围的石头纷纷碎裂。
罗尘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压垮。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双手结印,将星辰碎片按在阵眼中心。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导!”
碎片爆发出最后的银光,顺着阵纹流向井口。光网变得更加凝实,开始一点点将外溢的灵压往回压。
有效果!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井底那扇“门”,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轰!!”
一道漆黑的、粘稠如实质的能量柱从井口冲天而起,瞬间冲破了光网。七盏油灯齐齐熄灭,阵纹寸寸断裂。
反噬的力量如重锤砸在罗尘胸口。
他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
“罗尘!”凌风想冲过来,但被狂暴的能量流逼得无法靠近。
清虚道长桃木剑折断,连退七步,每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那能量柱持续了足足十秒,才缓缓回落。
但井口,已经彻底变了样。
铁剑被完全顶了出来,掉在地上,断成三截。
而井口上方三尺处,空气扭曲,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
旋涡中央,隐约能看见……一扇门的轮廓。
古朴、沉重、布满诡异花纹的门。
井底有眼,眼中有门。
现在,门现形了。
罗尘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对付的。
但下一刻,门并没有打开。
它只是虚悬在那里,缓缓旋转。从门缝里,渗出一缕缕极淡的黑气,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黑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石头表面出现腐蚀的痕迹。
“退!所有人退后!”赵国安大吼。
特事办的人架起受伤的同伴,迅速后撤。
罗尘也被凌风拖着往后退。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像眼睛。
很多很多眼睛,正透过门缝,窥视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