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到三百米外的临时防线,罗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全是血腥味。凌风递过来一瓶水,他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水带着血丝。
“门没开。”唐夏靠在一块石头旁,盯着远处那扇悬在半空的漆黑门扉,“只是在往外渗东西……像是在试探。”
确实。那扇门只是虚悬着,缓缓旋转。从门缝里渗出的黑气并不浓烈,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丝丝地扩散。但每一丝黑气所过之处,生命都在迅速凋零。
离井口最近的那圈草木,已经全部枯死。石头表面出现蜂窝状的腐蚀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铁锈混合着腐朽的甜香,闻得人头晕。
赵国安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这黑气的腐蚀性比强酸还厉害。而且……它在吸收周围的灵气。”
清虚道长盘坐在一旁调息,闻言睁开眼:“不是吸收,是‘污染’。老道刚才以神识探查,那黑气与天地灵气接触后,会将灵气转化为同质的东西。就像……传染。”
这个词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如果黑气能污染灵气,那意味着它扩散的范围越大,污染区就越广。到最后,整个区域的灵气都会变成这种腐蚀性物质,到时候别说人,就是修行者也无法在此生存。
“能阻断吗?”赵国安问。
“难。”清虚道长摇头,“除非有至阳至纯的阵法,将整个山谷隔绝。但以现在的条件……”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临时指挥部哪有那种级别的阵法。
罗尘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防线边缘。他眯起眼,运起师父教的“望气术”。这术法极耗心神,平时能不用就不用,但现在顾不上了。
视野里的世界变了颜色。
天地间流动的灵气原本是淡淡的乳白色,现在井口周围已经染上了一层污浊的灰黑。黑气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蔓延。更可怕的是,那扇门本身——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门不是死的。
它在“呼吸”。
每旋转一圈,就有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与天地间的某种深层脉动产生共鸣。罗尘甚至能感觉到,门背后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门缝,贪婪地“品尝”着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场景:地窖里的老鼠,会先把鼻子探出洞口,嗅半天,确定安全了才敢出来。
现在这扇门,就像那个洞口。
而门后的东西,就是老鼠。
只不过这老鼠的体型……可能比山还大。
“看出什么了?”赵国安走过来。
“门在试探。”罗尘散去望气术,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它背后的东西很谨慎,不敢直接出来。但它在适应我们的世界——通过那些黑气。”
“适应之后呢?”
“之后就开门了。”罗尘说得直白,“而且我估计,这个适应过程不会太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指挥部方向。技术员们正在疯狂敲键盘,监测仪器的数据像疯了一样跳动。
“现在灵压值多少?”
“九百五十,还在上升。”一个技术员头也不抬,“照这个速度,最多六个时辰就会突破一千二。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封印全崩,门彻底打开。
赵国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周子安现在在哪儿?”
副手立刻调出追踪数据:“信号最后出现在东南方向,距离这里……八十公里。但十分钟前消失了,可能是进了屏蔽区。”
“东南……”罗尘想起玄文柏说的那句话,想起师父龟甲留言里的“东南方向有机缘”。
是巧合吗?
他不敢赌。
“赵处长,给我一辆车。”罗尘说,“我要去东南方向看看。”
“现在?”凌风皱眉,“你伤成这样,去了能干什么?”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罗尘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而且我有种感觉,周子安去那儿,不是躲我们,是在办什么事。可能是……开门前的最后准备。”
这话不是瞎猜。
从化工厂的融合怪物,到玄家碎片被消耗,再到现在的门显现——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有条清晰的线:暗影商会在为“开门”做准备。而周子安作为影使,现在突然往东南方向去,绝不会是旅游。
赵国安盯着罗尘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凌风,你陪他去。”
“我也去。”唐夏撑着站起来。
“你留下。”罗尘语气坚决,“你的内伤需要静养,而且这儿更需要你。万一门有异动,只有你能看懂阵法的变化。”
唐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罗尘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说。
罗尘“嗯”了一声,转身往停车场走。凌风跟上来,低声问:“你真觉得东南方向有线索?”
“不知道。”罗尘实话实说,“但师父临死前留的话,我从没当儿戏。他说东南有机缘,那就一定有。至于这机缘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刀……去了才知道。”
车子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底盘加固,玻璃防弹。罗尘坐进副驾,凌风开车。
车子驶出指挥部,沿着山路往东南方向开。
夜很深,山路没有路灯,只能靠车灯照明。两侧的山林在黑暗里像蛰伏的巨兽,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罗尘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但胸口那股闷痛始终散不去,每次呼吸都像有针在扎。
他在心里骂:狗日的影使,等老子逮到你,非把你屎打出来不可。
但骂归骂,他也清楚,现在的自己,真对上影使,胜算不大。
化工厂那次,有整个团队配合,才勉强惨胜。现在李魁死了,唐夏重伤,自己内腑带伤,凌风虽然状态尚可,但独木难支。
得想点别的办法。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师父龟甲化成的粉末。
粉末在掌心泛着极淡的荧光,像夜光粉,但更细腻。罗尘犹豫了一下,捏了一小撮,撒在车窗前。
粉末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缓缓飘浮,最后凝聚成一根极细的光线,指向东南方向。
“果然……”罗尘喃喃。
师父留下的最后指引,和影使的去向,是同一个方向。
这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师父当年已经算到了今天。
他更倾向于后者。
那个总爱蹲在街边吃烤串的老头,其实比谁都看得远。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往东南,通往沿海方向。另一条是条更窄的土路,蜿蜒进一片深山老林。
龟甲粉末的光线,指向土路。
“进山?”凌风减速。
“进。”罗尘说。
土路很颠簸,车子几乎是在爬行。开了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村庄。
看建筑风格,至少是民国时期的。青砖灰瓦的老屋大半已经坍塌,荒草长得比人高。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枝叶却还茂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诡异的是,村子里有光。
不是电灯,是火光——从村子中央那栋还算完好的祠堂里透出来的。
罗尘和凌风对视一眼,下车。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进村子。脚下是碎瓦和杂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祠堂离村口大概两百米,越靠近,越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香火味。
但混杂着别的——血腥味。
祠堂的门虚掩着。罗尘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点着几十根蜡烛,照得通明。祠堂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神像,只放着一尊漆黑的、形状古怪的鼎。鼎里烧着什么,冒出缕缕青烟。
供桌前,跪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黑色的斗篷,但从身形看,正是影使——周子安。
他在磕头。
不是普通的磕头,是那种五体投地的、极虔诚的大礼。每磕一次,就低声念诵一段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那尊黑鼎里的青烟越来越浓,渐渐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罗尘瞳孔一缩。
那图案……和井口那扇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在进行某种仪式。”凌风传音入密,“要打断吗?”
罗尘犹豫了。
现在冲进去,能打断仪式,但也会打草惊蛇。周子安修为诡异,万一让他跑了,再想找就难了。
但不打断,天知道这仪式完成后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祠堂里的周子安忽然停止了磕头。
他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烛光下,他的脸比素描上更年轻,也更……诡异。那双红瞳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嘴角却带着温和的笑。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他开口,声音清澈,像山泉水,“躲在门外偷看,多不礼貌。”
罗尘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凌风紧随其后,手按在剑柄上。
祠堂里除了周子安,还有三个人——都是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分立在供桌两侧。从气息判断,修为都不弱。
“罗尘。”周子安笑着打招呼,“家父常提起你。说你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有趣的麻烦。”
“你爹呢?”罗尘环视四周,“躲着不敢见人?”
“家父在准备更重要的事。”周子安不以为意,“至于我,是来迎接‘客人’的。”
“客人?”
周子安指了指那尊黑鼎:“门后的客人。他们饿了太久了,需要一点……祭品,才能更快适应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而你们,就是最好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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