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断崖的路比想象中更难找。
崖壁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石缝里钻出的荆棘带着倒刺。凌风用剑砍出一人宽的窄道,罗尘被唐夏搀着,一步一步往下挪。逆鳞的银光像盏黯淡的灯,勉强照亮脚下三尺。
越往下,雾气越重。
不是自然的水雾,是带着淡淡硫磺味的、灰白色的雾气,粘稠得如同棉絮,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唐夏摸出三粒解毒丹分服了,但效果有限——这不是毒,是地脉紊乱导致的瘴气。
“还有多深?”罗尘喘着气问。地脉之力在持续消耗,胸口那股熟悉的虚弱感又开始往上涌。
凌风探头往下看了看:“看不清,但至少还有三十丈。”
三十丈,一百米。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而距离第九次叩门,只剩二十五分钟了。
罗尘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昊天镜。镜面依旧冰凉,但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镜身深处有微弱的脉动,像是沉睡的心脏。他尝试将逆鳞传来的地脉之力分出一缕,渡入镜中。
镜子轻轻一震。
镜面上的裂纹亮起极淡的金光,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所过之处,周围的灰白瘴气像遇到克星,迅速退散。
有效!
但消耗也大。只维持了三秒,罗尘就感觉眼前发黑,差点脱力。
“省着点用。”唐夏扶稳他,“这镜子现在是你保命的东西,别在赶路上耗光了。”
罗尘苦笑:“我知道。但时间……”
“时间够不够,不差这几分钟。”凌风忽然说,“你们听。”
三人停下脚步。
崖底的雾气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
不是溪流,是某种更沉闷的、仿佛地下河奔涌的声音。伴随水声的,还有一种极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传来,顺着腿骨往上爬,震得人牙根发酸。
“下面有东西。”唐夏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感应,“不是活物,是……某种大型机械,或者天然水动力结构。”
“下去看看。”罗尘打起精神。
又往下挪了大概十丈,雾气忽然散了。
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头顶,像有个透明的罩子扣在崖底。罩子内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淡淡的花草香——可这里明明是地下峡谷,哪来的花草?
眼前豁然开朗。
崖底不是预想中的乱石滩,而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更像一座巨大的陵墓。整体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风格古朴厚重,没有飞檐斗拱的华丽,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几何线条。宫殿大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
昊 天
罗尘呼吸一滞。
昊天宫。
昊天氏的遗宫。
师父临终前念叨过无数次,说昊天氏的道统在明末就断了,遗宫也早毁于战火。可眼前这座……
“不是实体。”唐夏仔细观察后说,“是‘映影’。真正的主殿应该在某个折叠空间里,这里是它在现世的投影入口。”
她指向宫殿大门两侧。那里立着两尊石像,不是常见的狮子麒麟,而是两只从未见过的异兽:龙头龟身,背驮石碑,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
“赑屃?”凌风认出来,“龙生九子里的老六,好负重。但这赑屃的造型……”
“是‘镇海赑屃’。”清虚道长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三人回头,看见老道从崖壁上飘然而下——是真的飘,脚下踩着淡淡的云气。他落地时一个踉跄,被凌风扶住,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手“腾云术”消耗巨大。
“道长你怎么来了?”罗尘惊讶。
“赵处长不放心,让我跟来看看。”清虚道长喘了口气,盯着那两尊赑屃石像,“没想到……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
“上古时期,昊天氏镇守人间与归墟的通道,曾铸‘镇海九鼎’,分置九州。每鼎由一对赑屃驮负,可镇压海眼,梳理地脉。”老道走到石像前,伸手抚摸碑文,“但明末大乱,九鼎失踪,昊天氏道统断绝。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处遗宫。”
罗尘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昊天氏的传承讲究‘疏导平衡’,不是硬堵,是顺势而为。这遗宫建在海眼附近,会不会就是为了……”
“为了疏导海眼能量。”清虚道长接话,“你看这宫殿的方位——正对山谷海眼,背靠东南地脉。如果老道没猜错,这整座遗宫本身,就是一个超大规模的疏导法阵!”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叩门的那种有规律的震动,是杂乱无章的、仿佛地龙翻身的巨震。头顶的透明罩子泛起涟漪,灰白瘴气疯狂冲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第九次叩门……提前了!”清虚道长脸色大变。
震动一波强过一波。
宫殿大门上的“昊天”二字,开始亮起金光。金光从门缝里透出,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两道金色的光柱,射向广场两侧的赑屃石像。
石像活了。
不是真的活过来,是背上的石碑开始旋转,星图逐一亮起。随着星图点亮,广场地面浮现出巨大而复杂的阵纹——比唐夏布过的任何阵法都要繁复百倍。
阵纹的中心,正是宫殿大门。
“它在启动!”唐夏惊呼,“遗宫的阵法在自动响应海眼叩门!”
罗尘怀里的昊天镜突然变得滚烫。他连忙取出,镜子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镜面映出宫殿大门,然后——
镜中的门,开了。
不是现实中的门,是镜子映出的“虚像”开了。门后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中央,盘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睁开眼。
目光穿过镜面,落在罗尘身上。
“末学后进罗尘,”一个古老而苍茫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持昊天镜,入遗宫,受考校。”
罗尘浑身僵硬。
这声音……和师父临终时,留在他记忆里的最后一句叮嘱,一模一样。
“师父……”他喃喃。
“非汝师。”声音平静无波,“吾乃昊天宫守阵灵,奉昊天氏最后一道谕令:凡得昊天镜残片者,可入宫一试。通过者,承道统。失败者,魂飞魄散。”
守阵灵。
难怪师父说东南有机缘——不是直接给好处,是给个“考试资格”。考过了拿传承,考不过就死。
老家伙,你真是我亲师父。罗尘在心里骂。
“考什么?”他问。
“考汝之道心。”守阵灵说,“昊天氏之道,在‘疏导平衡’。海眼将破,汝当如何?”
问题很简单。
答案,却可能千差万别。
罗尘看着镜中那片星空,看着星空下盘坐的身影。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问答。他的答案,会直接决定遗宫阵法的反应——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海眼的命运。
凌风和唐夏想说什么,被清虚道长拦住。
“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劫。”老道低声道,“外人帮不了。”
罗尘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水库底下那条蛟魂被疏导进人工水脉时的解脱;化工厂里那些被解离超度的灵魂;井边张明澈绝笔的“速走”;李魁扑上来时吼出的遗言;还有刚才,逆鳞指引,昊天镜显威……
他睁开眼。
“疏导。”他说,“但不只是疏导能量。”
“哦?”守阵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海眼之门,是两界裂缝。堵,堵不住。破,破不得。”罗尘缓缓道,“唯一的办法,是在中间造一个‘缓冲带’——将门后泄露的能量疏导进某个特殊空间,转化、稀释,再缓慢释放回现世。同时,以现世的地脉灵气反哺,维持裂缝稳定,不扩大也不闭合。”
他顿了顿:“简单说,就是让这道裂缝……变成一条有闸门、有堤坝的‘河’。而不是随时会决堤的‘堰塞湖’。”
镜中的星空,忽然静止了。
守阵灵沉默良久。
“此道……大善。”它终于开口,“然实施极难。需有‘锚’定住两界,需有‘器’转化能量,需有‘阵’维持平衡。汝,有何?”
罗尘举起手中的昊天镜残片:“以此镜为‘器’。”
又指向广场上逐渐完整的阵纹:“以此宫为‘阵’。”
最后,他按在自己胸口:“以我自身为‘锚’。”
“汝可知为‘锚’者,需永镇两界之间,不得解脱?”守阵灵问,“肉身会朽,神魂会磨。千年万年,孤独守望。汝,愿否?”
罗尘笑了。
笑得有点惨。
“不愿意。”他实话实说,“我想活着,想和朋友喝酒吃肉,想看看这太平盛世。但——”
他看向山谷方向:“如果我不干,今天这里的人,十里外的村子,百里外的城市……他们都得死。所以,我没得选。”
守阵灵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罗尘以为它不会再开口时,镜中的星空突然旋转起来。星光汇聚,化作一道金色的阶梯,从镜中延伸而出,落在宫殿大门前。
“入宫。”守阵灵说,“受昊天氏最后传承。”
“若失败——”
“汝已通过‘道心’之考。”守阵灵打断他,“余下,只是‘能力’之验。通过,得传承。不通过……废修为,逐出宫,留你一命。”
罗尘松了口气。
至少不会死了。
他转身看向凌风三人:“等我出来。”
“多久?”凌风问。
“不知道。”罗尘摇头,“但第九次叩门……应该不会来了。”
确实。从金色阶梯出现开始,地面的震动就停止了。头顶的瘴气也不再冲击罩子,反而开始缓缓下沉,渗入广场的阵纹中,被转化、吸收。
遗宫阵法,已经启动。
它开始疏导能量了。
罗尘迈步,踏上金色阶梯。
阶梯通往镜中星空。
在他身影没入镜面的瞬间,守阵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提醒汝:宫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汝在宫内一日,外界一时辰。抓紧。”
镜面涟漪荡漾。
罗尘消失了。
宫殿大门依旧紧闭。
但门楣上的“昊天”二字,金光大盛。
清虚道长仰头看着那光芒,喃喃道:
“昊天再现……这世道,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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