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比想象中更难走。
不是路的问题——根本没路。是这林子本身透着邪性。树根盘结如蟒,荆棘带刺勾衣,最要命的是弥漫在林间的薄雾,灰白色,带着甜腻的腐臭味,吸多了头晕。罗尘走在前头,手里举着昊天镜,镜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所照之处雾气退散三丈,勉强开出一条道。
界种在胸口突突直跳,像颗不安分的心脏。他能感觉到,前方那股能量波动越来越强烈,还混杂着……至少七八种不同的气息。有阴冷的,有暴戾的,有中正平和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停。”唐夏忽然低声说。
三人同时蹲下身。凌风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四周。唐夏从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无色粉末撒在地上。粉末落地后,竟自行蠕动,排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左前方。
“唐门的‘寻踪粉’。”唐夏解释,“对活人气息敏感。那边……有人,不少于五个,距离我们大概两百米。”
罗尘顺着箭头方向看去。密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道黑影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健,显然不是普通人。
“绕过去?”凌风问。
“绕不开。”罗尘摇头,“界种感应,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个方向。除非我们能飞。”
话音刚落,左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咀嚼声?
罗尘头皮发麻。他给凌风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摸过去。唐夏留在原地布了个简易的隐匿阵,从怀里摸出三根淬毒的透骨针扣在指间。
往前摸了大概五十米,拨开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罗尘胃里一阵翻腾。
地上躺着两个人,穿着灰色的野战服,胸口有个罗尘不认识的徽章——圆形,里面是交叉的刀剑。两人已经死了,死状极惨:脖子被撕开大半,鲜血汩汩外涌,染红了身下的落叶。而蹲在尸体旁的……
不是人。
是两只类人型的怪物。皮肤灰白,布满褶皱,手指细长如爪,正埋头啃食着尸体。它们背上长着稀疏的黑毛,脊骨处凸起一排骨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光。
“食尸鬼。”凌风传音入密,“幽冥道炼制的低级傀儡,靠吞食尸体维持活动。但这东西应该绝迹六十年了……”
“看来幽冥道的残党,真来了。”罗尘握紧昊天镜。
两只食尸鬼忽然同时抬头,灰白的眼珠转向灌木丛方向。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动手!”罗尘低喝。
凌风剑出如电。剑光闪过,左边那只食尸鬼的头颅飞起,黑血喷涌。右边那只怪叫一声,四肢着地,像野兽般扑来。
罗尘不退反进,昊天镜往前一送。镜面映出食尸鬼狰狞的脸,下一秒,镜中射出一道银光,正中怪物胸口。
“嗤——”
像烧红的铁块按进冰雪。食尸鬼胸口被银光洞穿,碗口大的窟窿前后透亮。它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洞,又抬头看向罗尘,灰白眼珠里竟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战斗结束得很快。
凌风甩掉剑上的黑血,蹲下身检查尸体。他从其中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个黑色皮夹,打开,里面是张证件。
“特勤九处……”凌风念出证件上的字,“隶属……安全总局特别行动局。”
罗尘接过证件看了看。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方脸,眼神锐利。证件很新,签发日期是半个月前。
“官方的人?”唐夏也凑过来,“但没穿特事办的制服。”
“可能是其他部门的。”罗尘想起赵国安提过,国内处理灵异事件的机构不止特事办一家,只是特事办权限最高。“但这两人死在这里……”
“说明前面更危险。”凌风站起身,望向密林深处,“连官方的人都折了,那些江湖势力只会更狠。”
三人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打斗痕迹越多。折断的兵器,烧焦的符纸,血迹斑斑的树干……还有几具尸体,穿着各色服装,有的胸口破洞,有的浑身发黑,显然死于不同手段。
罗尘在一具尸体旁停下。这人穿的是青色劲装,袖口绣着玄色的云纹——玄家的人。
“玄家也派人来了。”唐夏蹲下检查,“死因是……毒?不对,是咒术。看他脖子上的黑线,像是‘锁喉咒’。”
“幽冥道的手段?”凌风问。
“不像。”唐夏摇头,“锁喉咒是西南巫蛊一脉的秘术,早就失传了。除非……”
“除非有人挖出了失传的传承。”罗尘接口,“就像周远志父子挖出蚀骨幽泉一样。”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暗地里已经有很多人在挖掘那些被历史埋葬的禁忌之术,那这个世界……早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密林尽头,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谷盆地。盆地四周山壁陡峭,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溶洞。而在盆地中央——
一座青铜巨鼎,半埋在土中,只露出上半截。
鼎身足有三丈高,通体青黑,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还有无数罗尘看不懂的古老符号。鼎口处,正往外喷涌着淡金色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百米高空散开,化作点点金芒洒落。
这就是能量爆发的源头。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鼎周围的情形。
以巨鼎为中心,方圆百米内,分成了四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东北角,是一群穿青色劲装的人,约莫十来个,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山羊胡老者——罗尘认得,是玄家的三长老玄文柏。他们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人人手持法器,警惕地盯着其他方向。
西北角,是七八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看不清脸,但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他们脚边躺着几具扭曲的尸体,尸体上爬满了黑色的小虫——幽冥道残党。
东南角,是一伙散修模样的杂牌军,大概二十多人,衣着各异,武器五花八门。这些人最乱,有的在争吵,有的在疗伤,还有几个蠢蠢欲动想往鼎边凑,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而正南方向,离鼎最近的位置——
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白色唐装的老者,拄着紫檀木拐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平头,迷彩服,腰间挂着一排符箓和手雷。
还有一个……
罗尘瞳孔骤缩。
那是个女人。
看着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简朴的深蓝色道袍,长发用木簪束起,素面朝天,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她背着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正静静地打量着那座巨鼎。
她站在那里,明明没做什么,却让罗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本质的……威压。
像蝼蚁面对高山。
“那女人……”凌风声音发干,“什么来头?”
唐夏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她道袍袖口……绣的是‘昆仑’。”
昆仑?
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师父提过这个名号。不是指昆仑山,是指一个传承——一个据说从上古时期延续至今,极少现世,但每次现世必掀风云的隐秘道统。
昆仑的人,怎么也来了?
就在这时,那白衣老者忽然转过头,看向罗尘三人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
“小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出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
罗尘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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