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雾,似乎比罗尘离开时更浓了。
越野车只能开到山脚的镇子,剩下的路,是蜿蜒崎岖、被青苔和落叶覆盖的石阶。罗尘背着依旧虚弱的唐夏,凌风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三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一步步往上爬。
空气里是熟悉的草木泥土气息,混杂着终年不散的淡淡水汽。鸟鸣声从雾霭深处传来,空灵悠远。远离了临江的喧嚣、长白山的肃杀,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唐夏伏在罗尘背上,轻轻嗅了嗅,低声道:“这里……很安静。”
“嗯,山上就一个老道看着,香火也不旺,平时连个游客都少见。”罗尘脚步很稳,气息均匀,“最适合养伤,也最适合……躲清静。”
凌风跟在后面,打量着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石阶缝隙里长出不知名的野花,环境清幽得不像话,灵气也比外界浓郁不少,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山大川的洞天福地,却自有一种洗去铅华的质朴。
“罗尘,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凌风忽然问。
罗尘脚步顿了顿,想了想,才道:“一个……很难形容的老头。有时候看着仙风道骨,能跟你讲三天三夜《道德经》不带重样;有时候又抠门邋遢,为了一坛酒能跟山下老王头吵半天。本事嘛……反正我从小到大,没见他真正出过手。但他懂的东西很多,杂七杂八,天文地理、医卜星相、奇门遁甲,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笑了笑,语气有些怀念,也有些复杂:“就是他,告诉我‘疏导平衡’的道理,也是他,临死前非把那什么昊天传承塞给我,把我踹进这堆麻烦事里。”
“你觉得他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唐夏轻声问。
“八成是。”罗尘哼了一声,“那老家伙,精得很。估计早就算到海眼要出问题,也算到九鼎会陆续现世,所以才找个传人,把他那套理念传下来,好有人去收拾烂摊子。”
说话间,前方雾气渐开,露出一角斑驳的青灰色院墙,和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观门。
门楣上,“古井观”三个石刻大字,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观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香火味,还有……一丝酒气?
罗尘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不大的前院里,青石板缝隙长着顽强的杂草,三清殿门开着,里面供桌上香炉里插着三根快要燃尽的线香,烟气笔直。一个穿着脏兮兮、打满补丁道袍的干瘦老道,正歪在殿门口的石阶上,抱着个酒葫芦打瞌睡,鼾声如雷,口水都快流到胡子上了。
听到推门声,老道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瞥了瞥罗尘三人,含糊道:“哦……回来了?厨房锅里还有点剩粥,自己热热吃……别吵我睡觉……”说完翻个身,又打起呼噜。
正是观里如今唯一的“住持”,罗尘的师叔,道号“清风”的老道。罗尘师父在世时,这位师叔就整天醉醺醺的,师父仙逝后,更是变本加厉,观里大小事务一概不管,全靠罗尘以前操持。
罗尘早已习惯,也不打扰他,背着唐夏径直走向后院厢房。
古井观的建筑很简单,前院三清殿,中间一个小天井,后院左右各两间厢房,加上一个厨房。罗尘以前住在东厢,西厢一直空着。他把唐夏安置在西厢,又帮着凌风在东厢收拾出一间屋子。
“条件简陋,先将就着。”罗尘有些不好意思,“山上清苦,比不上外面。”
凌风摇摇头:“这里很好。安静,安全。”他看着罗尘,“你先去安顿唐姑娘,我自己可以。”
罗尘点头,回到西厢。唐夏已经自己靠着床头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她打量着这间简单到近乎寒酸的屋子: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连窗户纸都有些破损。
“这就是你从小住的地方?”唐夏问。
“差不多。我住的东厢比这大点,但也强不到哪去。”罗尘从自己屋里抱来干净的被褥铺上,“山上湿气重,你身子虚,注意保暖。我去后山采点驱湿安神的草药,晚上熬给你喝。”
“不用麻烦……”唐夏想拒绝。
“不麻烦,后山遍地都是,熟得很。”罗尘摆摆手,“你先歇着,等你好些了,我再带你看看观里观外。虽然破旧,但有些地方,还是挺有意思的。”
安顿好两人,罗尘走出厢房,站在天井里,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胸口的界种,在这里跳动的频率似乎都舒缓了一些,与脚下这片土地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他信步走到后院角落。那里有一口真正的古井,井口用青石垒成,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井很深,水很清甜,是观里唯一的水源。小时候,师父常让他来打水,说是锻炼臂力,也锻炼心性。
他趴在井沿,往下望去。井水幽深,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几个月时间,恍如隔世。
“师父啊……”他低声对着井口说,“您老倒是清净了,把我扔进这么大个漩涡里。海眼、九鼎、暗影商会、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您当年,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井水无波,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罗尘摇摇头,直起身。抱怨无用,路还得自己走。当务之急,是利用坎鼎之力,完成金丹第二转,提升实力。然后,尽快找到安全调用离、坎二鼎力量的方法,为即将到来的其他几鼎现世做准备。
还有那个红衣女人的约定……元婴?他现在才金丹一转,离元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海洋危机迫在眉睫,他只有三年(现在可能只剩两年多)时间。必须在界种反噬之前,至少突破到金丹后期,甚至……尝试结婴。
压力如山。
但回到古井观,回到这个熟悉的环境,他纷乱的心绪,反而渐渐沉淀下来。这里是他根基所在,或许,也能在这里,找到突破的契机。
他转身,想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刚走两步,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观外某个方向。
界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寒意的悸动。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呼应。
那个方向是……东南?
罗尘皱眉。是第三尊鼎——震鼎?还是别的什么?
他摸出怀里的昊天镜残片。镜面朦胧,并无具体影像显现,只有一点极淡的、跳跃的银光,在指向东南的刻度附近闪烁。
“还真是……一刻不得闲。”罗尘苦笑,将镜子收起。
震鼎属雷,主毁灭,也主新生。它的现世,恐怕动静会比离鼎、坎鼎更大,引发的争夺也会更激烈。
必须抓紧时间了。
他走向厨房,心里开始盘算:明天就去后山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开辟一个临时洞府,准备引坎鼎之力闭关。观里有师父当年布置的一些简单阵法,虽然年头久了,修补一下,勉强能起到遮掩和防护作用。
至于唐夏和凌风……让他们在观里安心养伤。有清风师叔在(虽然不靠谱),加上观本身的位置隐蔽,应该还算安全。
正想着,前院忽然传来清风老道醉醺醺的喊声:“罗尘!臭小子!回来了也不说给师叔我带两斤酱牛肉?光知道往自己屋里藏人……那个女娃娃长得挺俊,是你拐回来的媳妇儿不?……”
罗尘脚下一个趔趄,额头冒出黑线。
得,这清静日子,恐怕也没想象中那么清静。
他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回家了。
虽然麻烦一堆,虽然前路艰险。
但至少此刻,在这座破旧的小道观里,他嗅到了久违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夜色,渐渐笼罩了终南山。
古井观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厢房窗口亮起。
而在遥远的东南沿海,某座终年雷云笼罩的孤岛深处,一丝狂暴的、仿佛能撕裂天地的气息,正在地脉深处缓缓苏醒。
震鼎之雷,已隐隐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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