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古井观的日子慢得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叶,缓缓舒展。
罗尘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后山。他需要找一处既隐蔽、又能引动水灵之气的地方开辟洞府。最终在观后三里地的一处小瀑布旁定了下来。瀑布不大,从崖壁裂缝中渗出,常年不歇,在山坳里积成个清澈见底的小潭。潭边有块被水汽磨得光滑的巨石,半嵌在山体里,后面天然凹进去一块,稍加修整,便能容人盘坐。
这地方偏僻,寻常采药人都很少来,且水灵之气充沛,正适合引坎鼎之力。
罗尘花了三天时间,用那柄砍柴用的旧斧头(观里最像样的工具)和几张加固的“坚岩符”,把那凹洞拓宽、平整,又砍了些树干茅草,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遮风挡雨。期间还顺手逮了两只不长眼撞进陷阱的野兔,晚上拎回去加餐。
唐夏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玄阴真水配合红衣女人那手精妙到毫巅的离火之精,不仅驱除了尸毒,似乎还留了一丝水之生机在她体内,缓慢滋养着受损的心脉。第三天她已能自己下床走动,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行动已无大碍。
她闲不住,看观里处处蒙尘,便挽起袖子,找了块破布当抹布,开始收拾。先从他们住的厢房开始,擦窗抹桌,扫去积年的灰尘。清风老道见状,也不客气,指挥她顺便把三清殿里那几尊泥塑神像也擦擦——“灰尘太厚,祖师爷都要打喷嚏了!”
唐夏也不恼,真就去打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凌风想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内腑的伤比我重,老实坐着。这点活儿累不着。”
凌风无奈,只好每天在院子里打坐调息,偶尔帮罗尘从后山扛些木材回来。他的剑就靠在房门口,剑身有几处细微的卷刃和裂痕,是在长白山被冰尸和地藏的阴煞所伤。他每天都会仔细擦拭,眼神里带着心疼——这柄剑陪他十几年了。
罗尘看在眼里,某天晚上从自己那堆杂货里翻出一小块灰扑扑的、像是铁渣又像是石头的玩意儿,扔给凌风:“接着。”
凌风接过,入手微沉,带着奇特的温热:“这是?”
“早年跟我师父云游时,在一个破道观废墟里捡的,看着像‘火纹钢’的渣子,但又不纯。”罗尘蹲在门槛上啃着野果,“你拿去,找时间把它熔了,补补你剑上的缺口。虽然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但应该比你原来那点凡铁强点。”
凌风握紧那块不起眼的“渣子”,沉默片刻,低声道:“谢了。”
“客气啥,反正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罗尘摆摆手,继续啃果子。
清风老道还是那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酒葫芦在殿前晒太阳、打瞌睡。偶尔清醒点,就眯着醉眼打量罗尘,尤其是打量他那头白发,嘴里嘀嘀咕咕:“啧啧,小小年纪,头发白得跟雪似的……你师父那老东西,给你留的可不是什么轻松差事啊……”
罗尘有一次忍不住问:“师叔,您老跟我师父……到底谁本事大点?”
清风老道醉眼朦胧地斜睨他一眼,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谁本事大?那得看比什么。比喝酒,他不行;比睡觉,他也不行;比谁活得更像滩烂泥……嘿,他更不行。”说完,灌了口酒,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罗尘无语。这位师叔,大概是真烂泥。
不过,有这滩“烂泥”在观里,反倒让罗尘觉得安心。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就像你知道家里有个虽然不管事、但绝不会害你的长辈在,心里就踏实。
洞府开辟好的前一天晚上,罗尘在厨房熬药。药是给唐夏和凌风调理用的,几味后山常见的草药,加上一点他以前存下的老山参须。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
唐夏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看火、搅动,忽然问:“罗尘,你小时候……就在这观里长大的?”
“嗯。”罗尘用勺子撇了撇浮沫,“打记事起就在这儿了。师父说我是他在山门外捡的,包我的襁褓里就塞了张纸条,写着生辰八字,还有个‘罗’字。他就给我起了这名,尘土的尘,说俗气点好养活。”
“你师父……对你怎么样?”
“好啊,也不好。”罗尘笑了笑,“好是真好,吃喝拉撒,教我认字读书,传我本事,没亏待过我。不好嘛……就是管得严。小时候背不出《清净经》,要罚去后山挑十担水;练功偷懒,就让我去擦三清殿所有的瓦片。最可气的是,明明自己藏着不少好东西,偏让我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说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呸,我看他就是抠门。”
唐夏听着,嘴角也微微弯起:“听起来……是个很特别的老人家。”
“特别,特别得很。”罗尘熄了火,把药倒进碗里,“行了,趁热喝。你的那份我加了甘草,没那么苦。”
唐夏接过药碗,小口喝着。药汁确实苦涩,但咽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罗尘,”她放下碗,看着跳跃的灶火,声音很轻,“这次……谢谢你。要不是你……”
“打住。”罗尘打断她,自己也盛了碗药,吹着热气,“咱们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阵里拼命的交情,说这些就见外了。再说了,当时要不是你帮我挡住侧面那具冰尸,我后背也得开个口子。扯平了。”
唐夏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火光映照下罗尘的侧脸。那一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扎眼,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她知道,罗尘承受的东西,远比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喝完药,罗尘收拾了碗筷,对唐夏道:“明天我就进后山洞府闭关。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观里就麻烦你和凌风照看着。清风师叔……不用管他,饿了他自己会找吃的。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找上门,你们应付不了,就捏碎这个。”
他递给唐夏一枚巴掌大小、刻着简易符文的木牌:“这是我以前闲着没事刻的‘引雷符’,威力不大,但动静不小,一炸开,我在后山能感应到。”
唐夏接过木牌,握紧:“你放心闭关。这里……很安全。”
罗尘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观里藏书阁……就是西厢最里面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钥匙在我枕头底下。里面有些师父留下的破烂……呃,典籍。你和凌风要是闷得慌,可以去翻翻,有些关于阵法、草药、各地风物志的杂书,还有点看头。不过小心点,那屋子年久失修,别被掉下来的瓦片砸着。”
交代完,罗尘走出厨房。夜空清澈,繁星点点。山里的夜晚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前院,三清殿里香火未熄,清风老道的鼾声从殿角传来,颇有节奏。东厢窗户透着凌风打坐时收敛的微弱气机。西厢里,唐夏应该也睡下了。
这座破旧、冷清、几乎被人遗忘的古井观,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明天就要闭关,尝试那凶险的“水火既济”。成功与否,关系到他能否在接下来的乱局中多一分自保和护住同伴的力量。
他摸了摸胸口,界种平稳跳动。又想起冰湖下那双猩红的眼睛,想起红衣女人神秘的约定,想起东南方向那隐隐传来的雷霆悸动。
“一步一步来吧。”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东厢房。
而在三清殿的阴影里,原本鼾声如雷的清风老道,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浑浊的目光追随着罗尘的背影,直到他进屋关上门。老道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翻个身,鼾声再次响起,仿佛从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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