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尘回到古井观时，天已大亮。
唐夏正在天井里晾晒洗好的衣物——主要是她和凌风的，也有罗尘那几件皱巴巴的道袍。凌风则在院子一角，用一小块简陋的火炉和罗尘给的那块“火纹钢渣”，尝试熔炼修补自己的佩剑。剑身横在架起的石头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烧红的“钢水”滴在剑刃的缺口处，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青烟。
看到罗尘走进来，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唐夏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成功了？”
“嗯，侥幸。”罗尘咧嘴笑了笑，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的苍白，但眼神清澈明亮，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不一样了，有种内敛的沉稳感。“二转完成，暂时不用怕被自己放的火烧死，或者被借来的水冻僵了。”
凌风也站起身，看着罗尘，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关切和认可显而易见。
“动静不小。”唐夏将最后一件衣服搭好，擦了擦手，“前天晚上，观前观后像是两个季节。”
罗尘挠挠头：“没控制好，差点玩脱。多亏了……”他顿了顿，没说出界种引动地元之气的事，这事他自己还没完全弄明白，“多亏了师父当年可能在这附近埋了点好东西，关键时刻帮了一把。”
这时，清风老道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从三清殿走出来，看到罗尘，鼻子抽了抽，嘀咕道：“一股子水火味儿……难闻。成了就成，别嘚瑟。早饭在锅里，自己热去，别吵我回笼觉。”说完，又趿拉着破鞋，晃回偏殿去了。
罗尘早已习惯，自顾自去厨房，果然在灶上的大铁锅里找到还温着的半锅小米粥和几个粗面馒头。他也不客气，盛了一大碗，就着咸菜疙瘩，唏哩呼噜吃得香甜。在山洞里啃了几天干粮，这口热粥简直美味。
吃饭间，他问起这几天观里的情况。
“没什么特别的事。”唐夏坐在他对面，“就是……昨天下午，有个猎户模样的人，在观外转悠了半天，说是追一只受伤的獐子，迷了路，想讨口水喝。凌风给他指了路，也给了水，但他眼神总往观里瞟，不太像普通猎户。”
罗尘喝粥的动作顿了顿：“看清长相了吗？有什么特征？”
“四十来岁，黑瘦，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凌风接口道，“手上老茧很厚，但虎口和食指的茧子位置，更像是常年握刀或者……扣扳机留下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
不是猎户，是练家子，而且很可能沾过血。罗尘放下碗，眼神微冷。
“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死心，鼻子够灵的。”他沉吟道，“不过他们只敢在外围窥探，说明对古井观本身还是有忌惮。暂时不用理会，加强警惕就行。我闭关这几天，界种与地脉联系更深，隐约感觉……观里似乎有某种天然的、或者祖师爷留下的隐匿气机，只要我们不闹出太大动静，外面不太容易精确锁定这里。”
这也是他敢放心回来闭关的原因之一。古井观看似破败，但能在这终南山深处立观数百年，总该有点门道。
吃完饭，罗尘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对唐夏和凌风道：“你们伤势恢复得怎样了？”
“我没什么大碍了，只要不动用太多真元，日常无妨。”唐夏道。
“内伤好了七成，再调养几日便可动手。”凌风言简意赅。
“那就好。”罗尘点头，“接下来，我们得为震鼎的事情做准备了。”
他将诸葛玄关于九鼎现世时间表的推测，以及自己感应到的东南方向雷霆悸动说了一遍。
“震鼎属雷，主杀伐，也主变革。它的现世，动静绝对比坎鼎只大不小。争夺也必然更加惨烈。暗影商会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放过震鼎。其他势力，包括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可能都会被引出来。”
“我们也要去争？”凌风问。
“不是争，是必须去。”罗尘神色严肃，“九鼎关乎地脉平衡，更是解决海眼之危的关键。我们不能让任何一尊鼎落在暗影商会或者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尤其是震鼎，力量狂暴，一旦失控或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而且，我有种感觉，震鼎现世之地，或许……与我有些关联。”他摸了摸胸口，界种对那个方向的呼应虽然微弱，却一直存在。
唐夏和凌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什么时候出发？”凌风直接问。
“不急。震鼎具体现世时间，应该在半月到一月之间。我们还有时间。”罗尘道，“当务之急，是你们尽快彻底恢复。我也需要稳固一下刚突破的境界，熟悉水火二力的配合运用。另外……”
他看向西厢那间堆满杂物的“藏书阁”：“我想去看看师父留下的那些东西。以前觉得都是破烂，现在想想，那老家伙抠门是抠门，但说不定真在里面藏了点什么有用的。尤其是关于九鼎，或者上古秘辛的。”
说干就干。下午，罗尘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带着唐夏和凌风，打开了西厢最里头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旧书纸张和木头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蛛网和灰尘糊住。靠墙立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破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线装书、竹简、甚至还有兽皮卷。地上也散落着不少，有些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这……能找出东西吗？”唐夏掩着口鼻，看着这堪比废品站的景象。
“碰碰运气吧。”罗尘也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从最近的书架上拿起一本。书页泛黄脆弱，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云笈七签·残卷》几个字。
三人开始分头翻找。过程枯燥且充满灰尘，不时有受惊的蠹虫和蜘蛛从书页间窜出。
大部分书籍确实没什么价值，是些常见的道家经典、地方志、游记、甚至还有农书和医书，而且很多都是残本。但偶尔，也能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凌风找到的一卷硝制过的兽皮，上面用某种矿物颜料画着简陋的九州山川图，并在几个位置做了奇怪的标记，旁边有极古老的象形文字注释，无人能懂。
唐夏则翻出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手札。手札纸张特殊，似乎经过防水防虫处理，字迹是娟秀的小楷，记录了一些关于“地脉节点与星象对应关系”的猜想和推算，署名处只有一个“璇”字。
罗尘自己，在翻检一个掉落的破木箱时，从箱底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沉重的黑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令牌边缘有破损，似乎曾被暴力折断过，只剩下一半。
“这是……”罗尘摩挲着令牌，界种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疑惑的悸动。这令牌上的气息，非常古老，且似乎与界种有某种极淡的联系。
他正想仔细研究，屋外忽然传来清风老道醉醺醺的喊声：“罗尘！臭小子！滚出来！有你的信！”
信？
罗尘一愣。他在古井观长大，师父去世后，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谁会给他写信？而且还是寄到这深山老林里？
他连忙将令牌揣进怀里，和唐夏凌风一起走出藏书阁。
清风老道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沾着泥点的牛皮纸信封，正对着阳光眯眼瞅上面的字：“古井观……罗尘……收……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刚才挂在山门外老槐树的树杈上，用石头压着。”
罗尘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同样普通的信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东南有雷，聚于‘雷殛岛’。丙午年八月初三，夤夜子时。欲知身世，可往一观。”
没有落款。
罗尘瞳孔骤然收缩！
雷殛岛！震鼎现世的具体地点！
还有……“欲知身世”？！
这封信，是谁送的？那个窥探的猎户？还是别的什么人？
信上的信息是真是假？如果是陷阱呢？
但“身世”二字，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罗尘心里最深处那片迷雾。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儿，师父对此讳莫如深。这封信，是巧合，还是……有人真的知道些什么？
唐夏和凌风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神色都凝重起来。
“八月初三……还有不到二十天。”凌风沉声道。
“雷殛岛……我知道这个地方。”唐夏忽然开口，眉头紧蹙，“在东海之外，临近公海，是一座很小的火山岛。因为岛上终年雷暴不断，船只难以靠近，几乎是个无人岛。地图上甚至都很少标注。我父亲……早年做海外贸易时，曾听老海员提起过，说那地方邪门，靠近的船容易失事，被称为‘海上的雷狱’。”
终年雷暴……倒是符合震鼎的“雷”属性。
罗尘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二十天。雷殛岛。震鼎。还有……可能关乎自己身世的线索。
无论这是不是陷阱，这一趟，他都非去不可了。
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准备一下。十天后，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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