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信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头,打破了观中短暂的宁静。
罗尘捏着信纸,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试图搅动他心底最深处的波澜。“欲知身世”……这四个字的诱惑力,对任何一个孤儿而言都难以抗拒。可罗尘更多的是警惕。 师父捡到他时,除了生辰八字和姓氏,什么都没留下,干净得反常。这突然冒出来的线索,偏偏和震鼎现世搅在一起,巧合得令人不安。
“雷殛岛,八月初三,夤夜子时。”凌风重复着关键信息,眉头紧锁,“时间、地点如此精确,不像是泛泛的传闻。送信人能避开我们的感知,将信准确挂在山门外,修为不低,而且……对古井观外围似乎很熟悉。”
唐夏看向罗尘:“你怎么想?去,还是不去?”
“去。”罗尘几乎没有犹豫,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起,“震鼎必须去,这是既定目标。至于身世……是陷阱也罢,是真有线索也好,到了地方,自然见分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再说了,我这身世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躲是躲不掉的。早点搞清楚,心里反而踏实,免得总觉得自己像个飘着的无根浮萍。”
见他主意已定,唐夏和凌风不再多言。接下来的日子,古井观的气氛从之前的养伤闲适,转为一种沉稳而有序的备战状态。
罗尘大部分时间用来巩固金丹二转的境界,尝试将离火与坎水之力融合运用。他在后山无人处演练,时而挥手间热浪滚滚,火星迸射;时而又引动潭水,化作冰冷锁链或护盾。两种性质相反的力量在他手中逐渐褪去最初的生涩,虽远未到圆融如意的地步,但已能初步配合,威力倍增。
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待在房里,研究从藏书阁找到的那半块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材质奇特,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感,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正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刻得极为传神,仔细看,山峰的轮廓隐约有些眼熟。罗尘对着终南山的方向比照了半天,摇了摇头——不像,这山峰更险峻,云雾也更浓,带着一种洪荒苍凉的气息,绝非终南山的秀美。
背面的符文更是复杂,线条扭曲盘绕,仿佛活物,多看几眼竟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尝试渡入一丝真元,令牌毫无反应。用离火炙烤,用坎水浸润,甚至试着用界种的气息去触碰,令牌都寂然不动,只有界种本身传来的那丝微弱悸动始终存在,证明二者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
“师父留下的破烂里,还真有好东西,就是这谜语太难猜。”罗尘用指甲刮了刮令牌边缘的断口,断茬很旧,不像是新伤。另一半在哪里?这令牌完整时是用来做什么的?与古井观,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老家伙,你要是真在天有灵,就给点提示,别光留一堆哑谜让徒弟头疼。”他对着空气嘀咕,自然得不到回应。
唐夏和凌风也没闲着。唐夏伤势基本痊愈后,开始整理行装。她将观里能找到的干净布料裁剪、缝补,做了几个结实耐用的包袱皮和备用绑腿。又去后山采了些常见的止血、化瘀、清毒的草药,仔细晾干、研磨、配成简易的伤药包。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她知道前路凶险,能多一分准备,或许就能多一分生机,尤其是对于罗尘这种习惯性往前冲的家伙。 偶尔,她会拿起罗尘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旧道袍,就着窗外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补,针脚细密匀称。
凌风则彻底修复了自己的佩剑。那块“火纹钢渣”在他的小心熔炼下,完美地补上了剑身的缺口,甚至让整把剑的质地提升了一截,剑锋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内敛的寒光。他每天练剑的时间增加了,剑势更加凝练、迅疾,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剑修之剑,亦是性命交修之物。剑利一分,心中守护之念便坚毅一分。 他清楚,接下来的旅程,恐怕少不了血战。
清风老道依旧醉醺醺的,但对观里逐渐紧张起来的气氛,似乎也有所察觉。他不再整天瘫在殿前晒太阳,有时会背着手,在观里慢悠悠地转圈,浑浊的眼睛扫过修缮过的屋顶,扫过晾晒的草药,扫过练剑的凌风和缝衣的唐夏,最后往往落在罗尘紧闭的房门上,咂咂嘴,不知在想什么。
出发前三天,罗尘决定再去一次藏书阁。这次他目标明确,专门寻找与“雷”、“东海”、“岛屿”、“上古符文”或“令牌信物”相关的记载。唐夏和凌风也来帮忙。
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又泡了大半天,收获寥寥。就在罗尘准备放弃时,凌风从一本垫书架脚的、几乎散架的旧书里,抖出了一张夹着的、巴掌大小的泛黄绢帛。
绢帛质地柔软,保存得相对完好。上面用墨线画着一幅简略的海图,标注着几个岛屿的名字,其中一个被用朱砂点了一下,旁边小字注着:“雷殛,绝地,古称‘雷泽之眼’,时有异光冲霄,舟船莫近。”这与唐夏听说的“海上雷狱”吻合。
海图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似是后人添注,笔迹与罗尘师父的有些相似,但更显苍劲:“雷动于泽,其兆为‘夤’。阴符枢机,或在‘半山’。劫起东南,缘法自定。”
“雷动于泽,其兆为‘夤’……这‘夤’字,正对应信上说的‘夤夜子时’。”唐夏指着那行字。
“阴符枢机,或在‘半山’……”罗尘低声念着,心中一动,掏出了那半块黑色令牌。“半山……难道指的是这令牌上刻的‘半座山’?还是说,这令牌本身就是‘半符’?” 他感觉似乎摸到了一点边,但线索依旧支离破碎。
“劫起东南,缘法自定。”凌风念出最后一句,看向罗尘。
罗尘收起绢帛和令牌,长长吐了口气。“看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师父,或者祖师爷,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遭。”只是这“缘法自定”听起来太玄乎,是福是祸,还得靠拳头和脑子去闯。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藏书阁吱呀作响的木门。
夕阳西下,将古井观的残垣断壁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烟从厨房方向袅袅升起,是唐夏在准备晚饭。凌风收剑入鞘,额头带着细汗。清风老道蹲在殿前台阶上,就着一碟咸菜,“滋啦”喝着一口小酒。
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罗尘走到院子中央,感受着界种与脚下大地那坚实而悠长的脉动连接。古井观,这次真的要暂时离开了。希望回来时,这道观,这人,都还安然无恙。 他心中默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