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两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更加隐蔽,也更加短暂。像是一阵掠过树梢的微风,一抹融入阴影的错觉。若非罗尘完成水火既济后灵觉大增,加之界种与地脉联系加深,对古井观周围环境的感知达到一个微妙入微的程度,恐怕也难以捕捉到那瞬间的异样。
当时正值午后,罗尘在后山瀑布潭边试验新琢磨出的一个水火小术——将坎水之力凝成极细的冰针,再以离火于内部瞬间爆发,产生类似“破甲”和“爆裂”的双重效果。试验不太成功,冰针要么中途融化,要么离火提前引爆,炸了自己一脸水花。
就在他狼狈抹脸,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一丝极淡、极冷、带着明显恶意的神识,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观外某个极远的树冠阴影中一闪而过,迅疾收回。
罗尘动作顿住,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他没有立刻追出去,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水团,仿佛仍在专注于失败的试验。“学精了,知道离远点……这气息,阴冷粘腻,跟长白山那些鬼东西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像是……活人练出来的阴煞功?” 他心中念头飞转。
对方很谨慎,一击即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实质痕迹。罗尘只能确定两点:一,窥视者修为不低,擅长隐匿;二,对方对古井观,或者说对观里的人,兴趣不减,且耐心十足。
晚饭时,罗尘将此事告知了唐夏和凌风。
“是暗影商会的人?”唐夏放下碗筷,神色凝重。
“可能性很大。”罗尘夹了一筷子野菜,“坎鼎之事他们损兵折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震鼎消息他们必然也掌握了,提前派人盯梢我们,合情合理。那个‘猎户’,还有这次的神识窥探,恐怕都是前哨。”
“目的是什么?阻止我们前往雷殛岛?”凌风问。
“阻止,或者……掌握我们的行踪,在雷殛岛设局。”罗尘冷笑一声,“也可能两者都有。那封信如果是他们送的,就是为了引我们入瓮。如果不是他们,他们也想做那只背后的黄雀。”他扒拉了两口饭,嚼得用力,“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也不是泥捏的。二转金丹加上你们俩,只要不是那个什么大长老亲自带着大队人马来堵,总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硬气,但罗尘心里清楚,形势不容乐观。敌暗我明,对方在暗处编织罗网,而他们必须按时踏入那片已知的险地。
清风老道今晚似乎醉得没那么厉害,他嘬着牙花子,含糊道:“小鬼头们要出门打架了?记着,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喊不出来……那就认栽。江湖嘛,哪有不挨刀的。”说着,他摇摇晃晃起身,从怀里摸出三个脏兮兮的、用红绳系着的三角小布包,扔到桌上,“拿去,挂着,辟邪。老子当年……唔,反正比你们现在强点的时候,也戴过。”
三个小布包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点油腻,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香火和汗味的奇怪气息。罗尘拿起一个,入手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一点粗砺的颗粒。他尝试感知,布包本身隔绝了神识探查,但握在手里,心头那份因窥视和前途未卜带来的淡淡焦躁,竟平复了一丝。
“谢师叔。”罗尘郑重收起。唐夏和凌风也各自拿起一个,道谢。
清风老道摆摆手,抱着酒葫芦,踢踢踏踏走回他的偏殿,留下一句:“早去早回,别死外头,没人给你们收尸。”
夜深人静。
罗尘没有睡意,独自坐在厢房屋顶。夜空星河璀璨,山风微凉。古井观沉睡在夜色里,静谧安然。他能“听”到观内地脉那平缓悠长的呼吸,能“看”到唐夏房中均匀的呼吸,凌风房中那柄剑收敛的寒芒,以及偏殿里……清风老道那看似沉沉睡去、实则如同蛰伏深潭般难以测度的气息。
这破观,平时嫌它冷清破败,真要离开了,才发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那醉醺醺的老道,都成了心里沉甸甸的牵挂。 罗尘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师父说得对,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但也才有了必须变强、必须回来的理由。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色令牌,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山峰的轮廓在月光下似乎清晰了一些,那云雾……流动的轨迹,隐隐与天空中某些星辰的排布暗合?他不太确定。
又拿出那封匿名信。打印的字迹冰冷工整,毫无个性可言。“欲知身世”……写下这四个字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是怜悯?是挑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 罗尘闭上眼,将杂念排除。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为了震鼎,也为了心里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问号。
他轻轻跃下屋顶,回到房中。床上已经放好了唐夏帮他整理好的行囊,衣物、干粮、伤药、符纸、几块有用的矿石,还有那柄砍柴的旧斧头——用惯了,也算件兵器。行囊旁边,是凌风下午特意打磨过的一把精铁短匕,说是近身应急。
看着这些,罗尘心里暖了暖。不是一个人了。有并肩的伙伴,有要回的家。这感觉,不赖。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强迫自己进入调息状态,为即将到来的长途跋涉和未知险境养精蓄锐。
而在古井观外,极远处一座山峰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通过一件奇特的、单筒镜片似的法器,遥遥注视着观中最后一点灯火熄灭。身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目标确认,即将离巢。按计划,通报‘海眼’,‘雷狱’布置可以启动了。”
低语声散入夜风,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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