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天刚蒙蒙亮。
古井观前,三人一驴,整装待发。驴是清风老道不知从哪个山坳里牵回来的老青驴,瘦骨嶙峋,但眼神温顺,耐力似乎不错,用来驮运大部分行李。
罗尘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越发沉静的眼睛。白发依旧醒目,但在山间晨雾中,少了几分突兀,多了几分出尘之意。他将那半块令牌和匿名信贴身收好,清风老道给的三角符包系在腰间,旧斧头插在背后的包袱旁。
唐夏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罩防风的斗篷,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露出清丽而坚毅的面容。她检查了一遍行囊中的药品和罗尘给她的那枚“引雷符”木牌,确认无误。
凌风则是一贯的简洁黑衣,佩剑悬在腰侧,剑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握剑的手稳定有力。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山林,带着惯有的警惕。
清风老道破天荒地早起,站在观门那半扇歪斜的木门边,手里居然没拿酒葫芦。他眯着眼,看着三个年轻人,咂了咂嘴:“路上小心。东南边湿气重,海鲜少吃,容易拉肚子。碰到打雷下雨,找个结实地方躲着,别傻乎乎往高处站。”
罗尘走到老道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师叔,观里就拜托您了。我们办完事就回来。”
清风老道“嗯”了一声,伸手在罗尘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刹那的清明:“记住,你师父那老东西虽然抠门,但给你起名‘尘’,不是让你当尘土任人践踏。尘可覆物,亦可飞天。心里那盏灯,别灭了。”
罗尘心神微震,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谨记。”
“行了,快滚吧,看着烦。”清风老道挥挥手,转身趿拉着破鞋往回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观门内。
罗尘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唐夏和凌风道:“走吧。”
老青驴打了个响鼻,驮着行李,不紧不慢地跟上。三人沿着下山的小径,踏着晨露,离开了古井观。
山路蜿蜒,古井观那破败的屋脊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掩去。罗尘没有回头,但神识却悄然蔓延,与观中那口早已干涸、却似乎连接着更深地脉的古井,与那三清殿中泥塑的神像,与那偏殿里重新响起的、熟悉的细微鼾声,做了最后一次无声的道别。界种的根须似乎在微微摇曳,传达着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催促他向前的脉动。 他握了握拳,加快了脚步。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先出终南山,前往最近的通航水路,乘船沿江入海,再设法前往那座远在东海之外的“雷殛岛”。时间不算特别充裕,但若一切顺利,应能赶在八月初三前抵达附近海域。
前半段山路走得平静。午后,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稍作休息,啃些干粮。凌风负责警戒,唐夏喂驴,罗尘则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结合了藏书阁找到的绢帛海图和唐夏所知的一些现代航道信息绘制的。
“从这里下山,往东七十里,有个叫‘清水铺’的镇子,是附近最大的水陆码头。”罗尘指着地图,“我们可以在那里打听有没有去东海的船,或者包一条小船先到下游大港。”
“暗影商会的人,很可能在码头或者沿途设伏。”凌风沉声道。
“嗯,所以得小心。”罗尘收起地图,“到了镇子,先不急着露面,摸清情况再说。必要时,换条路,或者走陆路绕远点。”
休息完毕,继续赶路。越是靠近山外,人工的痕迹越明显,偶尔能见到砍柴的樵夫或采药人。罗尘三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收敛气息,看上去就像普通的游方道士带着同伴赶路,并不十分惹眼。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连绵的山岭,眼前地势开阔,远远能望见平原上袅袅的炊烟和蜿蜒的河流。清水铺就在河流拐弯处,依水而建,码头桅杆如林。
三人没有直接进镇,而是在镇外一片树林里停下。罗尘对凌风道:“你和唐夏在这里等我,我先潜进去看看情况。一个时辰内回来。”
“小心。”唐夏叮嘱。
罗尘点点头,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暮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向着灯火渐起的镇子掠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河岸的草丛和灌木潜行,坎水之力让他对水汽流动异常敏感,能轻易避开可能存在的岗哨和暗桩。离火之力则内敛于丹田,随时准备爆发。 这种潜行侦察的活儿,以前跟师父云游时没少干,算是轻车熟路。
镇子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些,似乎正值什么集市,码头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小船只进进出出。罗尘混在入镇的人流中,压低斗笠,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酒肆、客栈、货栈、赌档……三教九流汇聚。他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散开,捕捉着那些异常的气息波动。
很快,他就在码头一家最大的货栈“漕运联号”附近,察觉到了几道隐晦而熟悉的气息——阴冷,带着煞气,与之前窥探古井观的感觉同源。他们伪装成苦力或客商,但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码头和通往镇外的道路。
不止一处。罗尘心中冷笑,暗影商会果然布下了眼线,而且不止一拨。这清水铺,怕是成了个筛子。 他不动声色,继续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摸清了另外两处暗哨的位置和大致人数,还顺便在告示栏瞥了一眼——没有什么通缉画像,看来对方暂时没打算明目张胆。
一个时辰后,罗尘回到林中与唐夏凌风汇合,将所见低声告知。
“至少三处明暗哨,呈三角分布,控制了码头和主要进出路口。”罗尘总结道,“硬闯会引起骚动,暴露行踪。绕路的话,最近的另一个码头在百里外,时间可能来不及。”
“有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过去?或者,混上某条船?”唐夏问。
罗尘摸了摸下巴,眼神瞥向码头方向那艘正在卸货的、吃水颇深的中型货船,船帆上似乎有个特别的徽记。“或许……有个办法。那艘船,看起来有点意思。”
他看向两人,露出一丝带着冒险意味的笑意:“咱们可能得当一回‘不速之客’了。”
夜色渐浓,清水铺的喧嚣未减。码头上,“漕运联号”的货船“顺风号”即将满载起航,目的地正是下游的大港。谁也没有注意到,三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借助货物阴影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船舷,然后如同滴水入海,融入了船舱下方的黑暗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中某处客栈的房间里,一个闭目养神的黑衣人骤然睁眼,看向码头方向,眉头微蹙:“刚才……好像有微弱的气息波动?是错觉吗?”
他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顺风号”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水汽之中。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或许,只是河里的鱼,或者夜鸟吧。
“顺风号”底舱的杂物堆里,罗尘轻轻呼了口气,对身边的唐夏和凌风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迈出去了。 他靠着一堆麻袋,听着头顶甲板上传来的水手吆喝和流水声,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船板,望向了东南方那未知的、雷鸣隐隐的海域。
雷殛岛,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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