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是条老船,木头浸透了河水的腥气和岁月的潮味,行驶起来,骨架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嘎”声,像老人的叹息。底舱堆满了南货——桐油、药材、生漆、捆扎严实的皮货,气味混杂浓烈。罗尘三人藏身在一摞桐油桶与舱壁的狭窄缝隙里,用几张废弃的苦布遮盖,勉强有个蜷身的空间。
船行平稳后,头顶甲板上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规律起来。罗尘屏息凝神,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向上探去。船工都是粗人,气血旺盛,脚步沉实,没什么异常。倒是有两三个气息明显凝练些的,应该是护船的把式或小头目,但也仅限于强身健体的外功层次,连门槛都没摸到。 他稍稍放松,看来这船本身,暂时安全。
“至少得在船上待三五天,才能换海船。”罗尘压低声音,对紧挨着的唐夏和凌风道,“轮流休息,保持警惕。我守上半夜。”
唐夏点点头,靠着冰冷的舱壁,闭上眼睛。她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但罗尘知道她并未深睡,这是一种随时能惊醒的浅眠,是在唐家那种环境下练就的本能。凌风则抱着剑,脊背挺直如松,眼观鼻,鼻观心,直接进入调息状态。
底舱昏暗,只有几缕微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映出飞舞的尘埃。水流摩擦船体的声音单调而持续。罗尘靠着桐油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块黑色令牌。“漕运联号”……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听师父提过一嘴,说是南边几个修行世家早年弄出来掩人耳目的产业,做些南北货殖,也顺便传递些不方便用术法的消息。不知这“顺风号”,是属于哪一家的? 他仔细回想师父当年醉后零碎的唠叨,却理不出头绪。老家伙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真话假话掺着来。
时间在压抑的黑暗中缓慢流逝。约莫子时前后,头顶传来一阵不同于水手、更轻更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藏身位置上方不远处的某块甲板上。接着是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机关被打开,然后是一阵压低了的交谈。
罗尘立刻收敛全部气息,连界种的脉动都刻意放缓,并将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附着在头顶的木板上。
“……三爷传讯,那边‘风’起了,让咱们照旧时辰抵达‘老鱼嘴’,自有人接应。”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道。
“明白。货都齐整,就是这趟水不太平,听说上下游都有‘水鬼’探头探脑。”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应。
“管他什么鬼,咱们走咱们的漕。真有不长眼的,‘压舱石’下面那几位爷是吃素的?”沙哑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看好船,别节外生枝。尤其是底舱那批新收的‘桐油’,关严实了,那味儿冲,别惹人注意。”
“是。”
脚步声远去,机关闭合的声音再次传来。
罗尘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压舱石下面的爷”?这船上果然有修行者,而且听口气是藏在暗处的护卫力量。“老鱼嘴”应该是某个接头的暗桩地点。至于“水鬼”……是指暗影商会的人,还是别的觊觎震鼎的势力? 他轻轻碰了碰唐夏和凌风,用极低的气声将听到的复述一遍。
“这船不简单,但目标似乎不是我们。”凌风低声道,“只要不暴露,或许能平安借一段路。”
唐夏却微微蹙眉:“‘桐油’……他们特意提到底舱的桐油。我们藏在这里,会不会……”
话音未落,底舱通往中层货舱的厚重木门忽然“哐当”一声被推开!一道昏黄的马灯光柱扫了进来,伴随着一个粗鲁的骂声:“妈的,这味儿真是……老三,赶紧的,把左边那几桶标了红记的搬到上面小舱去,掌柜的要验!”
两个精壮船工提着灯笼走进来,捏着鼻子,开始搬动不远处的桐油桶。沉重的木桶滚动声、船工的喘息和抱怨在空旷的底舱回荡。
罗尘三人立刻将身体紧紧贴向舱壁,苦布也拉得更低,屏住呼吸。搬动的桶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船工随时可能往这边来。
“快点快点,这鬼地方呆久了折寿!”被称为老三的船工嘟囔着,马灯的光晃来晃去。
眼看两人搬完指定的几桶,拍拍手准备离开,那提灯的老三忽然“咦”了一声,灯光朝着罗尘他们藏身的角落扫来:“那边是不是还有几桶没标号的?谁堆过去的?”
他边说边提着灯走了过来!
罗尘手指微屈,一丝坎水之气在掌心无声凝聚,准备必要时制造点“意外”。凌风的手按上了剑柄。唐夏呼吸微窒。
就在灯光即将照到苦布边缘时,上层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哨,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声:“有船靠过来!左舷!抄家伙!”
两个船工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查看,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跑,砰地关上了底舱的门。
底舱重新陷入昏暗。罗尘散去掌心的寒气,轻轻吐了口气。好险。看来这水路,果然不太平。
“出去看看?”凌风眼神锐利。
罗尘摇头:“别动。如果是寻常水匪,船上的护卫能解决。如果是冲我们来的……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静观其变。”
他再次将神识谨慎探出,这次不再局限于底舱,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向着左舷方向蔓延。
“顺风号”左侧的江面上,不知何时悄然靠过来三条梭形快艇,没有灯火,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水怪。快艇上人影幢幢,动作矫健,正抛出钩索,试图强行登船。甲板上,漕帮的护船把式和水手已经拿起鱼叉、棍棒,与那几个之前感知到的“凝练气息”一起,守在船舷边,与试图登船者对峙、交手。
金铁交击声、呼喝声、落水声瞬间打破了江夜的宁静。
罗尘的“目光”锁定在那几条快艇后方,一艘稍大的、隐在更暗阴影里的乌篷船上。船头站着一个人,戴着斗笠,身形模糊,但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而熟悉的气息——与窥视古井观、以及清水铺码头暗桩同源!
暗影商会!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而且选择了在江面动手!
就在这时,罗尘感应到“顺风号”底舱深处,那所谓的“压舱石”方向,陡然升腾起三股不弱的气息!其中一股炽烈如火,一股绵密如水,还有一股中正浑厚。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出,直扑左舷战场!
“果然有硬茬子。”罗尘心神一凛。这三人,两个是筑基中期左右,那中正浑厚气息的,赫然是筑基后期!难怪“漕运联号”的船敢跑这条不太平的水路。
有了这三个生力军加入,登船的水匪顿时抵挡不住,惨叫着纷纷落水。那乌篷船头的斗笠人见状,似乎低哼一声,抬手打出一道乌光,直射“顺风号”船身某处。那乌光并非实体,而是浓郁的阴煞之气,触碰到船体,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船身木板瞬间黑了一片,且那黑色还在蔓延。
“好胆!”那筑基后期的护卫怒喝一声,一道黄蒙蒙的土行法力拍出,堪堪抵住蔓延的阴煞。另外两名护卫则飞身下船,踏水而行,直扑乌篷船。
斗笠人似乎不欲缠斗,一击之后,身形向后飘退,同时乌篷船调转船头,迅速融入黑暗,连同那些落水未死的水匪也一并消失。两名护卫追之不及,悻悻而回。
江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顺风号”左舷那一片焦黑的船板和淡淡的阴煞气息,证明刚才短暂的冲突。
甲板上传来收拾局面、救治伤员的声音。那三名护卫低声交谈几句,又悄然隐回了底舱深处。
罗尘收回神识,与唐夏凌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暗影商会的触角,比想象的更长,行动也更果决。这次试探性的袭击被“顺风号”本身的护卫力量挡下,但也暴露了行踪。接下来到“老鱼嘴”换船前的这段航程,恐怕不会平静了。
而他们这三个“搭便车”的,就像坐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桶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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