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闹,后半夜无人再到底舱来。江风透过缝隙,带来淡淡的血腥味和水腥气。三人都没了睡意。
“暗影商会看来是盯死我们了。”唐夏低声道,“他们在水上也有势力,而且行事狠辣,刚才那阴煞手段,是存了毁船的心思。”
“不止我们,”罗尘沉吟,“他们可能也怀疑这‘顺风号’与我们有关,或者这船本身运送的东西,碍了他们的事。刚才那斗笠人出手阴毒,像是要逼出船上的护卫力量,试探深浅。”
凌风擦拭着剑鞘:“若下次再来,船上护卫未必挡得住。我们……”
“我们暂时不能出手。”罗尘明白他的意思,“一旦暴露,这船我们就待不住了,立刻会成为明靶子。现在还在内河,离海还远,提前暴露行踪,麻烦更大。”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头疼。借人家的船躲灾,结果好像把灾星也引过来了,这事儿做得有点不地道。可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船上的‘爷’们够硬,能撑到‘老鱼嘴’。”
天色微明时,底舱的门再次被打开,几个船工下来例行检查货物,看到左舷附近那几桶被阴煞波及、木质发黑腐朽的桐油,骂了半天娘,然后将其搬到角落,用油布盖住,算是处理了。他们并未仔细检查其他角落,罗尘三人有惊无险。
白天,船行加快。透过缝隙,能看到两岸景色从丘陵逐渐变为平坦的江汉平原,水势也变得浩荡。罗尘大部分时间在调息,熟悉水火二力,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始终关注着船上动静和周围水域。唐夏则小心地清点、分配着有限的干粮和清水。凌风闭目养神,但身体始终处于一种松弛而蓄势的状态。
平静持续到第二日深夜。罗尘正在守夜,忽然心有所感,那半块一直沉寂的黑色令牌,竟微微发热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微弱,但绝无错觉。他立刻将其取出,握在掌心。
令牌不再发热,但当他尝试将一丝融合了水火二气的真元(极为小心地)渡入时,令牌背面的复杂符文,竟有一小段极其细微地亮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旋即熄灭。与此同时,罗尘隐约感觉到,令牌似乎与东南方向的某个遥远存在,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共鸣牵引。
有反应了!虽然微弱,但方向明确!难道这令牌真的与震鼎,或者与雷殛岛有关? 罗尘心中一阵激动,但立刻压了下去。现在还在内河,距离雷殛岛不知几千里,令牌就有感应,说明其关联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默默记下符文亮起的那一小段轨迹,将其与脑海中记忆的完整符文对比。那似乎是整个符文枢纽的一部分。
“在看什么?”唐夏细微的声音传来。她也没睡熟。
罗尘将令牌递过去,低声道:“刚才,它好像对东南方向有点反应。”
唐夏接过,入手微沉温润。她翻看片刻,摇了摇头:“符文我不认识,但这山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一时想不起来。” 她将令牌还给罗尘,“小心收好。它既然有反应,或许接近雷殛岛后,能给我们更多提示。”
罗尘点头,将令牌贴身收好。指尖触及那冰冷的断口,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另一半在哪里?如果凑齐了,又会怎样?师父留下这半块,是偶然,还是有意?
他正琢磨着,头顶甲板又传来了那沙哑声音和年轻声音的交谈,这次是在他们藏身位置正上方,似乎是在值夜巡视。
“……昨夜那帮水鬼,用的是阴煞路数,像是南边‘鬼蛟帮’的手段,但他们什么时候攀上那么硬的后台了?”年轻声音道。
“哼,什么鬼蛟帮,不过是幌子。真正棘手的,是后面那点阴煞真气。凝而不散,腐金蚀木,像是传闻中‘玄阴教’的路子,但又有些不同,更驳杂阴毒。”沙哑声音语气凝重,“三爷上次传讯就提醒过,近来水路不太平,有些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跟东南边那件事有关。”
“您是说……雷泽那边?”
“嘘!心里有数就行。咱们这趟差事,就是把货平安送到‘老鱼嘴’,别的少打听。到了地方,自然有‘家里’人接手,后面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玄阴教?罗尘眉头一皱。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暗影商会里难道有玄阴教的人?还是他们勾结在了一起?东南边那件事,无疑就是指震鼎现世。看来这趟水,浑得很,牵扯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接下来的两天航程,风平浪静,再未遇到袭击。或许是暗影商会试探过后,觉得“顺风号”护卫力量不弱,不想在内河闹出太大动静;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罗尘三人则如同真正融入了底舱的货物,在压抑和警惕中,随着船只平稳东行。
第三日傍晚,船只明显减速,河道变窄,两岸出现连绵的芦苇荡,远处可见零星渔火。“顺风号”拉响汽笛,声音在暮色中传得老远。
“快到了。”罗尘低语。按照偷听来的信息,“老鱼嘴”应该就是这片水域的一个隐秘码头或接头点。
船只熟练地拐进一条隐蔽的河汊,在一片看似寻常的芦苇荡深处,居然藏着一个简陋却足够停靠的木制码头。码头上已有几盏风灯亮起,影影绰绰站着十来个人。
“准备一下,”罗尘对唐夏和凌风道,“船一停稳,趁他们交接货物的混乱,我们找机会溜下船,离开这里。”继续待在船上目标太大,而且这船的目的地显然不是入海口,必须换乘了。
三人悄然整理好随身物品,收敛气息,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紧盯着头顶舱门的动静。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缆绳抛掷声、跳板搭放声、码头上来人的寒暄声顿时响起。底舱的门被打开,船工们开始吆喝着搬运货物,主要是那些标了特殊记号的货箱。
就是现在!
罗尘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三道轻烟,借着货物阴影和渐浓夜色的掩护,从底舱一个不易察觉的破损通风口悄然滑出,无声无息地落入冰凉的河水中,然后迅速潜游向码头另一侧荒凉的芦苇丛。
过程顺利得出奇。然而,就在罗尘湿漉漉地爬上河滩,回头望向灯火阑珊的码头时,他看见“顺风号”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船老大短褂,背对着码头灯火,面朝他们藏身的芦苇丛方向,似乎遥遥望了一眼。夜色深沉,看不清面目,但罗尘却莫名觉得,对方似乎……笑了一下?
紧接着,那人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告别,又像是驱赶,然后便转身融入搬运货物的人群中。
罗尘愣住了。被发现了?从什么时候?是刚才下水时,还是更早?那人是谁?船上的护卫头领?还是…… 他想起那沙哑声音提到的“三爷”,以及师父可能提过的“漕运联号”背景。难道,是“家里”人?有意放他们一马?
“罗尘?”唐夏轻轻拉了他一下,指向芦苇荡外隐约可见的、更宽阔的水道和点点更大船只的灯火,“那边应该就是通往大江的主航道了,我们得尽快找去海边的船。”
罗尘压下心中疑惑,点点头。不管那人是谁,至少目前没有敌意。当务之急是继续赶路。
三人拧干衣服上的水,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朝着下游更繁华的码头区潜去。
而在“老鱼嘴”码头,“顺风号”船头,那位短褂“船老大”正对着一个匆匆赶来、身穿绸衫、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代:“货齐了,仔细点。另外,跟三爷回个话,就说‘小泥鳅沾了身腥,自己滑走了,没惊动水底的大家伙’。他自然明白。”
绸衫管事躬身应下,眼神瞥向罗尘三人消失的芦苇丛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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