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镇是千里江流入海前的最后一个大码头,水陆交汇,商贾云集。镇子比清水铺大了何止十倍,沿江码头栉比鳞次,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从简陋的渔舟到高大的海船,帆影重重,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货物、香料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罗尘三人扮作投亲的兄妹,风尘仆仆地混入镇上。连日的颠簸和警惕,让他们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倦色。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休整,打听消息,并寻找前往东海、最好能靠近雷殛岛海域的船只。
镇子鱼龙混杂,客栈林立。他们选了一家位置不显眼、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老字号“悦来客栈”住下。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罗尘一间,唐夏和凌风一间,以便互相照应。
梳洗一番,换下湿透又捂干、带着河泥气息的衣衫,三人下楼到大堂用饭。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划拳行令,高谈阔论,喧嚣异常。他们挑了个角落的桌子,点了几个实惠菜色,默默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交谈。
大多数是生意经、沿途见闻、某某船队又赚了多少。但也有些零碎信息引起他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上个月底,‘福远号’从外海回来,说是在‘雷公礁’那边看到异象,半边天都是紫电,跟蛛网似的,持续了大半夜,吓得他们赶紧绕道!”
“雷公礁?那地方本来就没船敢靠近,邪性!怕是海龙王发怒了吧?”
“什么海龙王,我表哥在‘观海阁’当差,他们那儿有高人说了,那是天地异宝将出的征兆!东海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好多平时见不着的人物都往那边凑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事儿也是能乱说的?”
罗尘与唐夏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公礁,很可能就是雷殛岛附近的礁石区。消息果然已经传开了,不止一方势力在关注。
正听着,客栈门口又进来一伙人,约五六个,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的公子哥,身后跟着几个精悍的随从,眼神凌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修为不弱。
这公子哥一进来,原本喧嚣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低下头,窃窃私语。掌柜的更是忙不迭地迎上去,点头哈腰:“哟,陈三公子,您老怎么有空赏光?快楼上雅间请!”
那陈三公子用折扇随意点了点掌柜,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在罗尘这桌——尤其是唐夏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才摇着扇子,带着随从上了楼。
“这姓陈的是什么来头?”罗尘低声问旁边添茶的小二。
小二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我们江口镇头一号不能惹的人物,陈家的三少爷。陈家,那是咱们这儿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据说……据说背后还有修真的仙人撑腰呢!这位三少爷性子……咳,反正您几位吃完早些回房歇着,没事别瞎逛,尤其是这位姑娘。” 他飞快地瞥了唐夏一眼,赶紧提着茶壶溜了。
凌风的手在桌下按住了剑柄,眼神微冷。唐夏则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小口吃着饭菜,但罗尘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种破事。 罗尘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先吃饭,少生事端。打听船的事情要紧。”
饭后,罗尘让唐夏和凌风先回房休息,自己则出了客栈,在码头区转悠起来。他扮作一个想搭船去东海访友的游方道士,四处打听。连续问了几家船行,一听要去“雷公礁”附近海域,要么摇头说航线不到,要么直接脸色大变,连说晦气,给多少钱都不去。
直到天色将晚,他在一个偏僻小码头,找到一艘看起来颇为老旧、船主是个独眼老头的单桅帆船。老头姓胡,话不多,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去东海外海?远不远?”罗尘问。
独眼胡抬起浑浊的独眼,瞥了他一眼:“有多远?”
“听说……雷公礁那边。”
独眼胡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深深看了罗尘一眼:“后生,那地方去不得。不是老头我吓唬你,最近往那边凑的,没几个能囫囵个回来。海里的东西,岸上的东西,都不太平。”
“老丈,我确实有要紧事,价钱好商量。”罗尘摸出几块成色不错的银子。
独眼胡盯着银子,又看看罗尘,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和别的什么,半晌,他磕了磕烟袋锅子:“钱,老头我想要。但命更金贵。这样吧,明早天亮前,你到这儿来。我只把你送到‘雾隐峡’外,那离雷公礁还有百十里,是能靠近的极限了。再往里,给座金山我也不去。而且,这一路得听我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答应,就这个价。”他报了个数。
罗尘略一思索,雾隐峡,听名字像是一道屏障。能靠近百里,也比在岸上干瞪眼强。到了海上,再想办法。“行,就按老丈说的。”
交了定金,约定好时间和暗号,罗尘便返回客栈。刚走到客栈所在那条街的拐角,就看到客栈门口围了不少人,里面传来吵闹声,其中赫然有那陈三公子跋扈的声音,还夹杂着掌柜苦苦哀求的声音。
罗尘心里一沉,加快脚步挤过去。只见客栈门口,陈三公子带着几个随从,正堵在那里,唐夏和凌风站在台阶上,脸色冰冷。唐夏的斗篷帽子被扯落在一旁,露出清丽的面容,凌风的剑已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本公子看上这丫头,是她的福气!识相的,乖乖跟本公子回府吃香喝辣,你这莽夫再敢拦着,打断你的狗腿!”陈三公子用折扇指着凌风,气焰嚣张。他身后一个随从,正揉着手腕,地上落着一截断掉的木棍,显然刚才想动手,被凌风震断了武器。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罗尘分开人群,走到唐夏和凌风身边,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陈三公子:“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陈三公子斜睨罗尘,见他穿着普通道袍,年纪轻轻,一头白发倒是扎眼,但气息平平(罗尘刻意收敛),不由嗤笑:“又来个不怕死的穷酸?这丫头是你什么人?开个价,本公子买了。”
罗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不卖。另外,我们赶路,没空陪公子玩。请让开。”
“嘿!给脸不要脸!”陈三公子脸色一沉,“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几个随从应声扑上,拳风脚影,居然都带着不弱的内家劲力,直取罗尘三人要害!看这架势,是真要下狠手。
凌风眼神一厉,长剑就要完全出鞘。唐夏指尖也已扣住了一枚银针。
但罗尘动作更快。他甚至没有大幅动作,只是迎着最先扑到的两人,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袖袍轻轻一拂。
那扑来的两人,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沛然大力涌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闷哼一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将后面冲上的同伴撞得东倒西歪,摔作一团,哎哟惨叫。
陈三公子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化作惊愕。他这几个护卫,可是家里重金聘请的好手,都有内力在身,竟然被这道士一袖子全扫翻了?
罗尘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陈三公子,语气依旧平淡:“现在,能让开了吗?”
陈三公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折扇指着罗尘:“你……你敢动手?你知道我是谁?我陈家……”
“我不管你是谁。”罗尘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再不让开,我不介意让你也躺下。”
他说这话时,稍稍放出了一丝金丹修士的威压。虽然只是一丝,但对付这种连筑基都未到的纨绔和寻常武者,已经如同山岳倾覆。
陈三公子只觉得呼吸一窒,心头莫名涌起巨大的恐惧,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双腿发软,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罗尘不再看他,对唐夏和凌风道:“我们走。”
三人径直从瘫软的陈三公子身边走过,无人再敢阻拦。围观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向罗尘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敬畏。
回到房间,关上门。凌风收剑入鞘,冷声道:“麻烦。”
唐夏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轻声道:“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那陈家……”
“我知道。”罗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码头,“所以我们不能等到天亮了。现在就收拾东西,连夜去码头,找胡老头的船,立刻离开江口镇。”
本想休整一夜,没想到横生枝节。这陈三公子一看就是睚眦必报的主,他背后所谓的‘修真仙人’不知深浅,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出海才是正理。 罗尘迅速做出决断。
三人动作麻利,很快收拾好行囊,留下房钱在桌上,从客栈后窗悄然溜出,融入夜色,朝着与独眼胡约定的偏僻码头潜行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刻钟,悦来客栈便被大批手持火把、刀剑的陈家护院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汉子,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初期。可惜,他们扑了个空。
中年汉子听完陈三公子添油加醋的哭诉,又检查了地上护卫的伤势,眉头紧锁:“一袖拂倒多名内力好手……至少是筑基期的修士。三少爷,这次你恐怕踢到铁板了。对方既然走了,此事……暂且作罢。老爷正在招待贵客,为东南大事谋划,不宜节外生枝。”
陈三公子虽有不甘,但听到“贵客”和“东南大事”,也只得悻悻咽下这口气,只是眼中怨毒更深。
夜色中,罗尘三人找到了独眼胡的旧船。听到他们要求立刻开船,独眼胡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多问什么,只是咕哝了一句“就知道你们不是省油的灯”,然后利索地起锚、升帆。老旧的单桅帆船,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离码头,驶入浩荡奔流的大江,朝着东方那漆黑无际、隐隐传来遥远雷声的海域驶去。
真正的海上征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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