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桅帆船“老胡号”实在算不上一条好船,木头老旧,帆布打着补丁,航行起来除了“吱嘎”声,还多了不少别的杂音,仿佛随时会散架。但独眼胡驾船的手艺却极老到,对水势、风向的把握妙到毫巅,这艘破船在他手里,竟也跑得又稳又快,顺着大江最后一程奔流入海的势头,乘风破浪。
船小,舱室自然也狭窄逼仄。只有一个勉强能容三人挤着坐下的前舱,堆着些渔网、绳索和胡老头不多的家当,空气中弥漫着鱼干、桐油和老人身上特有的烟油混合气味。罗尘三人也不挑剔,能有片瓦遮身,有船出海,已属不易。
驶出江口,水面豁然开朗。夜幕下的海面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泛着一种深沉的、涌动的墨蓝,远处海天相接处,有微光勾勒出云层的轮廓。风大了,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船身开始有明显的起伏摇晃。
胡老头沉默地掌着舵,那只独眼在黑暗中偶尔闪过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罗尘坐在舱口,望着无垠的黑暗,感受着与陆地截然不同的、浩瀚而躁动的水灵之气。江河之水,虽有灵性,终究有岸可依,有源可溯。而这大海……无边无际,深不可测,水灵之气磅礴混乱,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机与力量。 坎鼎之力在他体内微微流转,似乎对这片水域有种天然的亲和与呼应。
唐夏和凌风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持续的摇晃,脸色有些发白,但都强忍着没有说话,闭目调息,适应着海上的颠簸。
“第一次出海?”胡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清。
“嗯。”罗尘应了一声。
“夜里别乱看,尤其是有磷光的地方。”胡老头吧嗒了一口不知何时点上的旱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海里东西多,有些玩意儿,看了睡不着觉。”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带着一股子老海民特有的神秘和忌讳。罗尘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有些经验之谈,听着就是。
后半夜,海上起了雾。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灰蓝色的雾霭,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很快将“老胡号”吞没。能见度急剧下降,连船头都看不清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更加空洞、悠远。
胡老头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熄了烟袋,双手稳稳把住舵,独眼眯成一条缝,紧紧盯着前方似乎凝固的灰雾,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在倾听风和水流里极其细微的变化。
罗尘也提高了警惕。这雾来得蹊跷,并非纯粹的水汽,里面似乎掺杂着极淡的、混乱的灵气,干扰感知。他试着将神识探出,竟如同泥牛入海,延伸不到十丈就变得模糊不清,被灰雾中那股混乱之力搅散。
“坐稳了,别出声。”胡老头低喝一声,猛地一打舵。破旧的帆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船头转向,朝着某个特定的角度切去。
灰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海面异常平静,连波浪声都小了下去,只有船体破开浓雾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罗尘怀里的那半块黑色令牌,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热!而且这次的热度明显超过上次,甚至有些烫手!他立刻将其取出。
只见令牌背面那复杂的符文,竟有接近三分之一的部分,次第亮起了淡金色的微光!光芒穿透他的指缝,在浓雾中映出一小团朦胧的光晕。更奇异的是,令牌正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刻痕,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那“云雾”竟在缓缓流转,隐隐指向左前方某个方向!
几乎在令牌异动的同时,前方的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灯笼般大小的光芒!光芒朦胧,穿透力却极强,隔着浓雾直直地“照”向“老胡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苍茫、冰冷以及淡淡威压的气息,随着那幽绿光芒弥漫开来!
胡老头脸色骤变,低声咒骂了一句极粗的海骂,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猛地将舵打到极致,帆船几乎倾斜成一个危险的角度,朝着与那幽绿光芒和令牌指引方向都不同的右侧急转!
“抓紧!”他嘶声吼道。
罗尘一手死死抓住船舷,另一手紧握着发烫异动的令牌,目光死死盯住那浓雾中越来越近的幽绿光团。那是什么东西?!海怪?还是……某种被震鼎气息或者诡异灰雾吸引来的古老存在?令牌指引的方向似乎才是“正路”,但这幽绿光芒带来的危险感如同实质! 直觉告诉他,如果被那东西靠近,绝对凶多吉少!
唐夏和凌风也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威压,脸色煞白,却都咬紧牙关,稳住身形,手按武器。
“老胡号”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幽绿光芒笼罩的边缘冲过。在交错的一刹那,罗尘透过浓雾缝隙,隐约看到那光团后方,似乎有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山岳般的模糊黑影轮廓,在海面下缓缓蠕动……
仅仅是一瞥,那恐怖的压迫感就让他心脏狂跳,金丹都为之震颤!
帆船冲出了那团最浓的灰雾,幽绿光芒和恐怖威压迅速减弱,消失在身后的雾海深处。胡老头这才稍微放松了舵把,后背的粗布短褂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独眼中余悸未消。
“刚……刚才那是什么?”唐夏声音微颤地问道。
胡老头抹了把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知道。老辈人叫它‘雾里的绿眼睛’,是‘雾隐峡’这片死雾海里最邪门的东西之一。见过的船,十有八九回不来。今天……咱们命大。” 他看了一眼罗尘手里已经恢复正常、不再发光的令牌,独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惑和敬畏,却没再问什么。
罗尘将令牌收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灼热感和那瞬间的悸动。令牌指引的方向,与那“绿眼睛”出现的方位似乎有夹角……难道令牌指的是相对安全的路径?还是说,那“绿眼睛”守护的,或者被吸引的,正是令牌所指向的目标? 谜团越来越多。
“雾隐峡快过了。”胡老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海平面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天亮后,再往前半天,就是我能送你们的极限。那里有片岛礁,偶尔有渔船歇脚。你们……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雷公礁那边,最近除了打雷,还有人看到过黑色的船,没有旗号,神出鬼没。还有人说,听到过岛上传来不是雷声的巨响……总之,那地方现在是龙潭虎穴,你们非要往里钻,把招子放亮点。”
黑色的船?罗尘立刻想到了暗影商会。他们果然已经提前在雷殛岛附近布控了。
天色渐亮,灰蓝色的浓雾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眼前的海域变得清晰起来。海水是一种沉郁的深蓝色,天空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远处,已经可以看见一些零星的、黑峻峻的礁石轮廓,更远的天际,云层缝隙中,不时有细微的、沉闷的雷光一闪而过,仿佛巨兽在云层深处喘息。
空气中的水灵之气越发活跃、躁动,隐隐带着一丝令罗尘体内离火之力都感到微微刺痛的……雷霆气息!
雷殛岛,不远了。
罗尘站在船头,任海风吹动他白色的发丝,目光穿透海天之间沉重的云幕,望向那雷霆隐约的东南方。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那黑色令牌残留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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