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如雨,天光刺目。
崩塌的岩层将尘封无数岁月的镇魔石室彻底暴露。罗尘三人站在摇摇欲坠的祭坛旁,如同突然被扔上戏台的木偶,瞬间暴露在无数道惊疑、震怒、贪婪、探究的目光之下。
最先抵达的是灰袍老者。他身形如电,穿过纷落的碎石,悬浮在崩塌缺口的边缘。当他看清下方石室中祭坛的样式、残碑的铭文,以及罗尘手中那半块气息相连的黑色令牌时,那双始终淡漠、隐含雷光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镇魔祭坛……敖嶂的残碑……还有这信物……”灰袍老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罗尘,尤其是罗尘那一头刺眼的白发和此刻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与祭坛同源的微弱雷光与血脉威严,“你……你是?!”
罗尘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迎着灰袍老者锐利如电的目光,心中苦笑。这下藏不住了。是福是祸,看天意吧。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清晰:“晚辈古井观罗尘,机缘巧合,坠入此地,得见前辈。方才地脉异动,乃是晚辈为阻玄阴教邪法,不得已引动祭坛之力所致,绝非有意破坏此地封禁,还请前辈明鉴。”
他主动点出“古井观”和“阻玄阴教”,既是表明部分来历,也是试图争取立场。同时,他暗暗将最后一丝真元提起,界种微光在胸口隐现,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唐夏和凌风也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神色紧绷。
“古井观……清风子的徒弟?”灰袍老者眼中的惊涛略微平复,但审视之意更浓。他显然知道古井观,也知道清风子。目光再次扫过祭坛和令牌,最后回到罗尘脸上,尤其是他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坚毅,以及深处潜藏的一丝源自血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古老威严。
“方才引动地脉雷元、涤荡邪气、助震鼎清醒的……是你?”灰袍老者沉声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晚辈冒险一试。”罗尘没有否认。
灰袍老者沉默了片刻。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其他几方势力也已然逼近!
玄阴教大长老浑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紫黑色邪气,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盯着罗尘,又看了看祭坛和令牌,银白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镇魔祭坛?!还有敖嶂的信物?!小子,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坏本座大事!”他感应到了罗尘身上那令他不适的、与祭坛同源的气息,以及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血脉压迫感。
暗影商会斗篷人如同幽灵般悬浮在另一侧,斗篷下的目光幽深难测,在祭坛、罗尘、灰袍老者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
华服公子带着两名老者落在稍远一处较稳的断岩上,摇着折扇,脸上重新挂起玩味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凝重。“今日这雷殛岛,真是惊喜连连。上古镇魔之地,雷部遗泽,还有这位……白发小友,啧啧。”他的目光尤其在罗尘手中的令牌上停留了一瞬。
散修和其他中小势力的人马则在更外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石室和其中几人,不敢轻易靠近这明显是风暴中心的地带。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了刚刚现世的镇魔石室,以及其中最关键的三个人——尤其是手持令牌、站在祭坛前的罗尘身上。
“将令牌,还有你在祭坛所得,交出来!本座可留你全尸!”玄阴教大长老最先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他虽惊疑罗尘身份和祭坛出现,但对震鼎和破坏他计划的恨意压倒了一切。更何况,那令牌和可能的传承,对他玄阴教而言,或许有特殊意义。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一道凝练的紫黑色阴雷鬼爪撕开空气,带着凄厉鬼啸,当头抓向罗尘!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远超之前,显然想一举擒拿或灭杀这个变数!
“尔敢!”灰袍老者眼中雷光一闪,几乎同时出手!金色雷矛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在鬼爪侧面,将其击偏!
轰!鬼爪与雷矛碰撞处炸开一团混乱的能量风暴,将本就脆弱的石室边缘再次震塌一片。
“雷老鬼!你真要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与我玄阴教不死不休?!”玄阴教大长老怒极。
灰袍老者——雷老鬼,手持雷矛,挡在崩塌缺口前,冷冷道:“此子关乎上古封禁,更与震鼎、与此地安危相连。在你等邪魔外道手中,只会酿成大祸。”他虽未完全明了罗尘具体身份,但祭坛、令牌、罗尘身上那奇异的联系,都让他本能地选择保护。这或许,也是守护此地封印的职责所在。
“关乎封禁?哈哈哈!”玄阴教大长老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狂笑,眼中邪光闪烁,“雷老鬼,你守了这么多年,可知这封禁之下,究竟是何等伟大的存在?它并非邪魔,而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影’之法则显化!与我玄阴大道同源!释放它,乃是顺应天道!这小儿得了敖嶂遗泽又如何?正好,以其血脉为引,以信物为匙,或可更快恭迎‘影尊’脱困!”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不仅罗尘三人脸色大变,连暗影商会和华服公子一方也露出惊容。他们虽知玄阴教所图甚大,却没想到竟是直接要释放被上古正神镇压的所谓“影之法则”!
雷老鬼更是须发皆张,怒喝道:“荒唐!邪魔歪理!那东西若是天道,何须被镇于此无尽岁月?放其出世,必是生灵涂炭!”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执意阻拦,那便连同这小儿一起,成为‘影尊’脱困的祭品吧!”玄阴教大长老彻底撕破脸,法铃摇动,身上邪气冲天而起,竟隐隐与下方地心深处那躁动的阴影本源产生更强烈的共鸣!他身后两名受伤的长老和其他玄阴教众也齐齐爆发气息,准备全力出手!
暗影商会斗篷人幽深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忽然沙哑开口:“上古‘影之法则’?倒是有趣。不过,震鼎乃无主之物,岂容玄阴教独占?”他身影一晃,竟带着几名精锐,隐隐堵住了玄阴教一方的侧翼,意思不言而喻——他不会坐视玄阴教轻易夺取一切。
华服公子也轻摇折扇,笑道:“本公子也对这上古秘辛颇感兴趣。不如,先请这位小友说说,这祭坛之中,究竟有何传承?或许,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将矛头隐隐指向罗尘,试图将水搅得更浑,从中渔利。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了摇摇欲坠的石室中,集中到了虚弱不堪的罗尘身上。
前有玄阴教虎视眈眈,侧有暗影商会居心叵测,后有华服公子笑里藏刀。唯有灰袍老者雷老鬼挡在前方,但独木难支。
唐夏和凌风背靠着罗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沉重的呼吸。凌风剑已完全出鞘,剑锋寒光吞吐。唐夏指尖扣着的银针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真元即将耗尽的虚脱。
罗尘环视四周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冷漠、或算计的面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寂的令牌,感受着脚下祭坛的残存温热与地心深处那越来越不安的邪恶悸动。疲惫、绝望、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刚知道自己有个了不起的祖宗,转眼就要变成各方争夺的肥肉或者祭品?这剧本不对啊……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露怯,更不能放弃。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讥诮的笑容,目光扫过玄阴教大长老、暗影斗篷人、华服公子,最后落在雷老鬼身上,声音不大,却刻意带上一丝运转敖嶂传承秘法后的、微弱的血脉共鸣之音,在这混乱的能量场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想要令牌?想要传承?想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注视下,忽然将手中那半块黑色令牌,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与界种的位置重叠。
“敖嶂先祖镇魔于此,以身化石,魂灵永镇。我既为其血脉后裔,得承遗志,岂容邪祟玷污此地,觊觎神器?”他声音渐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今日,我就站在这里。谁想拿,就自己来取。不过,取之前最好想清楚——”
他目光如电,逼视玄阴教大长老:“触动这祭坛最后的禁制,引动地脉彻底暴走,释放出下面那东西同归于尽,我或许能做到。或者,”他转向暗影商会和华服公子,“将这令牌和我知道的、关于如何真正掌控孤峰阵眼、影响震鼎的秘法,交给另一方?比如,这位看起来还算顺眼的雷前辈?”
赤裸裸的威胁与分化!
罗尘在赌,赌这些人各怀鬼胎,赌他们不愿轻易面对地脉彻底暴走或封印崩溃的不可测后果,赌他们更不愿对手得到关键的好处!
灰袍老者雷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手中雷矛握得更紧,气息锁定了玄阴教大长老。
玄阴教大长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罗尘,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但确实投鼠忌器。地脉暴走或封印崩溃,可能提前释放“影尊”,但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连他一起埋葬,或者让“影尊”在虚弱状态下失控,非他所愿。
暗影商会斗篷人和华服公子也目光闪烁,快速权衡。罗尘的话真假难辨,但风险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牵制,谁也不敢先动,怕为他人作嫁衣裳。
场面,竟因罗尘这虚张声势却又直指要害的一番话,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僵持脆弱如纸。
地心深处,那“阴影本源”的躁动越来越强,整个孤峰的震颤也越发明显。震鼎在远处空中沉浮,光芒在紫金与暗黑之间挣扎闪烁。
时间,不站在任何人一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崩塌石室下方,那残破祭坛的基座深处,某道极其隐蔽的、因之前地脉雷元倾泻而出现细微裂痕的古老符文,正悄然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各方修士逸散的能量、残留的雷霆,以及……地心阴影渗透出的丝丝邪气。
裂纹,在缓慢扩大。
一丝不同于在场任何人的、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仿佛沉睡了万载的微弱波动,正从裂纹深处,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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