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雷殛岛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那艘藏在隐蔽礁石后的小舢板居然未被波及,三人划着它,在依旧汹涌但已无邪气弥漫的海面上,艰难地朝着记忆中大陆的方向驶去。
海天苍茫,回首望去,雷殛岛上空的雷云旋涡似乎缩小、平静了些许,但那座崩塌了小半的孤峰,依旧如同一根黑色的耻辱柱,矗立在天地之间,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舢板上,三人各自调息。罗尘闭目内视,丹田内,水火二转的金丹更加凝实圆润,表面那第三道代表着雷霆感悟的紫金色纹路虽然极其淡薄,却已悄然成形,与赤金离火纹、淡蓝坎水纹交相辉映,构成一个更加稳固、流转不息的三角循环。金丹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敖嶂传承的《神霄御雷真经》残篇口诀与感悟,如同镌刻在神魂深处,虽因修为所限大多无法修炼,却为他指明了前路。界种似乎也因吸纳了地脉雷元与震鼎馈赠,变得更加活跃,根须在神识感应中仿佛扎得更深,与大地联系更紧密。
这次真是险中求富,差点把小命搭上,换来的东西倒也实在。 罗尘心中感慨。但一想到玄阴教大长老临死前的疯狂,暗影商会的莫测,华服公子的深沉,还有雷震前辈透露的“世代看守”背后可能牵涉的更大隐秘,他心头那点喜悦便消散无踪。力量提升了,面对的敌人和谜团,似乎也更可怕了。
唐夏的消耗主要是真元和心神,癸水真元几近干涸,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凌风外伤内伤皆有,仗着剑修体魄强韧和意志坚定硬撑着,默默擦拭着剑身上的污渍。
连续划了数个时辰,天际线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并非来时的江口镇方向,而是一片陌生的、怪石嶙峋的海岸悬崖。
“先上岸,找个地方休整。”罗尘观察了一下地势,指着一处海浪相对平缓、有片小小沙滩的凹口。
将舢板拖上沙滩藏好,三人攀上悬崖。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海岸丘陵,植被稀疏,人迹罕至。寻了处背风向阳的岩洞,罗尘简单布置了警示和隐匿的小阵法,三人总算能暂时喘口气。
接下来两天,三人几乎足不出洞,全力疗伤恢复。罗尘有丹药和界种辅助,恢复最快。唐夏和凌风则需要更多时间。罗尘将得自震鼎馈赠的、一丝精纯平和的雷霆生机之力(非攻击性)尝试引导出来,分别渡入二人体内,助他们驱散残留的阴雷邪气、稳固经脉,效果奇佳。
到第三天傍晚,唐夏和凌风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修为也因这番磨砺和罗尘的助力而略有精进。
洞内生起一小堆篝火,烤着罗尘从附近逮来的两只海鸟和挖到的些许薯类根茎。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弥漫。
“接下来真要去东南沿海的‘观海阁’?”唐夏撕下一小块烤熟的肉,细细咀嚼,问道,“那里鱼龙混杂,我们刚在雷殛岛闹出那么大动静,恐怕一露面就会被盯上。”
“观海阁是东南最大的散修与消息集散地之一,也是通往海外诸多秘境的跳板。我们要打听玄阴教、暗影商会,甚至追查九鼎和师父的线索,那里绕不开。”罗尘拨弄着火堆,“至于被盯上……除非我们躲进深山老林再也不出来,否则迟早会面对。换个身份,小心行事便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黑色令牌。此刻令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古朴沉静。“而且,我总觉得这令牌在雷殛岛之后,似乎有了一点新的变化,隐隐指向东南方向……或许那里也有与敖嶂先祖,或者九鼎相关的线索。”
凌风忽然开口:“身份。我们需新身份。”
罗尘点头:“没错。古井观罗尘这个名字,在雷殛岛一战恐怕已经传开。白发特征也太明显。”他摸了摸自己那一头在火光下依旧醒目的银丝,有些无奈。这头发是因强修离鼎、透支本源所致,如今修为大进,水火既济,却也无法让它们变黑,只能稍作遮掩。
“易容?”唐夏问。
“简单的易容术瞒不过高阶修士的法眼。不过,我们可以扮作游历的散修兄妹,或者小商队的护卫。我暂时将头发束起戴个斗笠,收敛气息,只要不主动暴露金丹修为和令牌,应该问题不大。”罗尘想了想,“就说我们是来自北方小家族的子弟,因家族变故外出游历增长见识。名字……我叫陈洛,你叫唐夏倒不用改,凌风就叫林峰吧。我们尽量少出手,低调赶路。”
计议已定。又休整了一日,第四天清晨,三人改换装束(衣物是之前备用的普通江湖人服饰),罗尘用一根木簪将白发尽数绾起,戴上宽檐斗笠,收敛气息至筑基初期左右。唐夏和凌风也各自调整。看起来,就像三个修为不高、风尘仆仆的年轻游历者。
辨明方向,朝着东南沿海的大致方位,三人再次上路。不走官道,专挑人烟稀少的山林野径,昼行夜伏。
如此行了七八日,已深入东南丘陵地带。山势渐缓,林木葱郁,偶尔能见到山间开辟的梯田和零星村落。
这天午后,三人正在一片竹林中小憩,顺便采摘些可食用的竹笋菌类。罗尘忽然耳朵微动,听到远处隐隐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其间夹杂着女子的叱咤和某种野兽的咆哮。
“东北方向,约三里外,有人交手,动静不小,至少是筑基期。”凌风也察觉了,低声道。
“绕开?”唐夏看向罗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罗尘神识悄然蔓延过去,略微探查,眉头微挑:“交手的一方……似乎是‘观海阁’的服饰?另一方……是妖兽?还有一股……有点熟悉的阴冷气息?”
观海阁?阴冷气息?
罗尘和唐夏、凌风对视一眼。
“去看看,小心隐蔽。”罗尘做了决定。既然可能与观海阁有关,或许能提前了解些情况。
三人收敛气息,借助竹林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打斗处靠近。
很快,穿过竹林,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景象有些惨烈。
五名身着统一蓝白色劲装、胸口绣有浪涛与楼阁徽记的修士(三男两女),正结成一个小型战阵,苦苦支撑。他们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到中期,其中一名年长些的方脸男子似乎是头领,有筑基后期修为,但此刻左肩鲜血淋漓,气息不稳。
他们的对手,赫然是两头形似巨蜥、但通体覆盖着暗青色鳞甲、头生独角、口中喷吐着腥臭毒雾的妖兽!这妖兽气息凶悍,约在筑基中期左右,皮糙肉厚,动作迅猛,利爪和长尾不断攻击着战阵。
但更让罗尘在意的是,在战场边缘的一棵古树枝桠上,悠然坐着一名身穿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男子。男子气息阴冷晦涩,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不断渗出丝丝黑气的骨笛。那两头凶悍的妖兽,显然受他笛声操控!
观海阁修士中,一名容貌秀丽、但此刻俏脸含煞、嘴角带血的年轻女子,正一边挥剑抵挡妖兽攻击,一边朝着树上的黑袍人怒斥:“阴傀宗的贼子!竟敢在观海阁地界设伏,袭杀我阁采购使!你们想挑起大战吗?!”
阴傀宗?罗尘心中一动。听名字,似乎是擅长操控傀儡或妖兽的邪道宗门?这阴冷气息,与玄阴教有些类似,但更加驳杂、偏向死物操控。
树上的黑袍人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大战?灭了你们,谁知道是我阴傀宗做的?要怪,就怪你们这次收到的‘海魂玉’品质太高,惹人眼红了。乖乖交出货物,或许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休想!”那年长方脸头领怒吼,奋力劈出一道凌厉刀气,暂时逼退一头妖兽,但另一头妖兽的尾巴已如钢鞭般扫向战阵侧翼一名较弱的男弟子!
眼看那名弟子就要被扫中,非死即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那妖兽尾巴的关节处!
“噗!”
并非强力攻击,但时机和位置妙到毫巅。妖兽尾巴横扫的轨迹微微一偏,擦着那名弟子的衣角掠过,将其惊出一身冷汗。
“谁?!”黑袍人猛地转头,阴冷的目光射向罗尘三人藏身的竹林方向。
罗尘暗叹一声,唐夏还是出手了。也罢,既然撞上,观海阁看起来是相对正派的一方,而阴傀宗这做派令人不齿,顺手管一管,或许还能结个善缘。
他示意唐夏和凌风现身,自己则压低斗笠,改变了声线,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道:“路过之人,见不得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说着,三人从竹林中走出。罗尘依旧将气息压制在筑基初期,唐夏和凌风则显露筑基初期的修为。
看到只是三个年纪轻轻、修为“不高”的陌生散修,黑袍人松了口气,随即狞笑:“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看到了,那就一并留下吧!宝贝儿们,加餐了!”
他吹动骨笛,笛声变得急促刺耳。那两头青鳞毒蜥妖兽眼睛泛红,气息更加狂暴,竟分出一头,嘶吼着扑向罗尘三人!另一头则继续加紧攻击观海阁战阵。
“小心!这青鳞毒蜥力大无比,鳞甲坚硬,口中毒雾能腐蚀法器真元!”那名观海阁的秀丽女子急忙出声提醒,虽然她不认为这三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人能有多大帮助,但毕竟对方刚才出手相助。
罗尘看着扑来的狰狞妖兽,感受着其腥风扑面,心中毫无波澜。筑基中期的妖兽,还是被操控的,比起雷殛岛那些玩意儿,差远了。不过,不能暴露太多。
他对凌风使了个眼色。
凌风会意,一步踏出,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是带鞘点出,剑鞘尖端凝聚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锋锐气劲,精准无比地刺向妖兽扑击时必然露出的、相对柔软的咽喉下方!
快!准!狠!
那妖兽似乎没料到这个“筑基初期”的剑修出手如此刁钻迅疾,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嗤!”
剑鞘气劲透入,妖兽咽喉处鳞甲碎裂,鲜血迸溅!虽未致命,但剧痛和创伤让它发出一声惨嚎,扑击之势大乱,翻滚在地。
黑袍人一惊,笛声再变,试图让受伤妖兽退开,让另一头先解决观海阁的人再来合围。
但罗尘岂会给他机会?
就在黑袍人分神操控妖兽、心神集中于笛声的刹那——
一直看似只是“筑基初期”、站在稍后位置的罗尘,斗笠下的眼眸中,一丝紫金色电光极快闪过。
他右手在袖中,极其隐蔽地掐了一个源自《神霄御雷真经》残篇的、最简单的引雷诀——并非引动天雷,而是引动空气中游离的、极其微弱的雷灵之气,进行极细微的干扰。
目标——黑袍人手中的骨笛。
“嗡……”
骨笛发出的刺耳笛声,在某个极其关键的操控音节上,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协调的颤音!
对于精细操控妖兽的傀儡师而言,这一丝不协调,足以造成致命的失误!
正全力扑击观海阁战阵的那头青鳞毒蜥,动作陡然一僵,眼中红光混乱,仿佛失去了明确的指令,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好机会!”观海阁那名方脸头领战斗经验丰富,虽不明所以,但岂会错过?他暴喝一声,手中长刀爆发出全部真元,化作一道炽烈刀芒,狠狠劈在那呆滞妖兽的脖颈同一伤口处(之前已受伤)!
“咔嚓!”鳞甲彻底破裂,刀芒入肉断骨!
几乎同时,凌风也动了。他身形如风,绕过地上挣扎的受伤妖兽,剑光一闪,直取树上的黑袍人!既然出手,就要斩草除根!
黑袍人惊怒交加,仓促间停止吹笛,挥袖打出一道黑气腾腾的骨爪迎向凌风,同时身形向后急退,想要遁走。
但他刚退后不到三丈,脚下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泥沼般粘滞!一股沉厚的地气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在他落脚之处!
界种的微末应用。
黑袍人身形一滞。
凌风的剑,已到眼前。
“不——!”黑袍人绝望厉吼。
剑光掠过,黑袍人斗篷碎裂,露出一张苍白惊骇的中年面孔,咽喉处一道血线浮现。他捂住脖子,眼中生机迅速流逝,从树杈上栽落。
主人一死,骨笛效果消散。那头被重创的青鳞毒蜥哀鸣一声,被观海阁众人乱刃分尸。地上受伤的那头,也被唐夏补上几针,彻底了账。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观海阁五人,除了方脸头领伤势较重,其他四人多是轻伤或消耗过度。他们看向罗尘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惊疑、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虽然罗尘从头到尾几乎没直接出手(在他们看来),那个用剑的年轻人(凌风)剑术高超得不像筑基初期,而那个出手干扰妖兽的女子(唐夏)也眼力精准。这三人,绝不简单。
方脸头领忍着伤痛,上前几步,抱拳郑重行礼:“在下观海阁外事堂执事,赵坤。多谢三位道友仗义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未请教三位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罗尘扶了扶斗笠,还礼道:“赵执事客气了。在下陈洛,这是舍妹陈夏,这位是我们的同伴林峰。我们来自北方,游历至此,路见不平而已。”
他语气平淡,不愿多谈来历。
赵坤是明白人,也不多问,只是感激道:“原来是陈道友,陈姑娘,林道友。三位身手不凡,今日若无三位,我等恐怕凶多吉少。此地不宜久留,阴傀宗的人说不定还有同伙。三位若是不弃,可否随我等前往前方不远的‘碧波镇’?那是我观海阁的一处据点,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恩情。”
碧波镇?观海阁据点?
罗尘心中微动,与唐夏、凌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愁如何接触观海阁,这倒是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如此,便叨扰了。”罗尘颔首。
----------------------------------------